
一个「甪」字值千金
第一次在导航里输入「甪直」两个字,手机屏幕上的候选词一片空白——这个字实在太生僻了。甪,读作「路」,字形上像「角」字多了一横,却跟「角」没有任何关系。到了镇上才明白,甪直人对自己这个独一无二的地名有着近乎偏执的骄傲:镇口的牌坊上、路边垃圾桶的标识上、甚至每家每户的门牌号上,都端端正正地刻着这个字。
独角神兽与澄湖传说
甪直地名之由来,当地人最津津乐道的说法与一头神兽有关。相传远古时代,一头名为「甪端」的独角瑞兽周游天下,途经此地时,见水网密布、土地肥沃,便不再离去,镇守一方。甪端是古代传说中的祥瑞之兽,日行一万八千里,懂四方语言,「甪直」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个传说并非空穴来风。甪直地处苏州城东,四面环水,澄湖、独墅湖、金鸡湖等大小湖泊散布周围,水道纵横如蛛网。唐人称这里为「甫里」,到了明代才改称「甪直」——但「甫里」这个名字并未消失,它活在另一位更出名的人物身上:晚唐诗人陆龟蒙,号「甫里先生」,晚年便隐居于此。
甫里先生的鸭栏
陆龟蒙是苏州人,却把最好的时光留在了甪直。他出身官宦世家,却对科举仕途兴趣寥寥,反而喜欢养鸭、钓鱼、写诗。他在甪直置了一块地,筑了个鸭栏,养了几十只鸭,每天与好友皮日休唱和往来。皮日休有诗赠他:「鸭栏鹅鸭自成群」云云,一个诗人在水乡养鸭的闲适画面,就这样被定格在了文学史中。
我在甪直寻访陆龟蒙的遗迹时,镇上人指给我看一口古井,说是「斗鸭池」的遗存。井口的石栏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井水依然清冽。想象一千一百多年前的某个秋日,陆龟蒙蹲在这口池边看鸭子扑腾水花,顺手赋诗一首——那种从容,是现代人怎么也学不会的。
保圣寺里的半堂罗汉
甪直最不可错过的,是保圣寺里的罗汉塑像。这座寺庙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公元503年),比苏州寒山寺还早。寺中最珍贵的是相传出自唐代雕塑家杨惠之手的半堂罗汉。之所以叫「半堂」,是因为原本有十八尊,如今只存九尊——1928年大殿部分坍塌,罗汉被埋,后来蔡元培、马叙伦等人奔走呼吁,才将残存的九尊抢救出来,移入新建的古物馆中。
九尊罗汉或怒目、或沉思、或低语,衣褶流畅如水波,面部表情栩栩如生。我站在一尊闭目冥想的罗汉面前看了很久,觉得他嘴角似乎挂着一丝笑意。这种笑,不像是佛家的超脱,倒像是看尽了人间悲欢之后的了然。寺里还有一棵千年银杏,秋天去的时候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与斑驳的粉墙映在一起,是甪直最经典的画面。
甪直的水多、桥多、巷子多,走在这座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镇里,每一条石板路都可能踩在某位古人的脚印上。镇上现存宋以后的古桥四十余座,其中最著名的是「和丰桥」,是一座武康石拱桥,桥面上被岁月磨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印。我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车辙,石面冰凉而光滑,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独轮车碾过时的震动。
甪直的黄昏来得很慢。河水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沿河人家的灶台上飘出饭菜的香气。一位阿婆坐在家门口择菜,看到我拍照,笑着说:「拍吧拍吧,我们这里天天都是这个样子。」——也许正因为太过平常,甪直才一直没有挤进周庄、同里的热门行列,安静地守着那个谁也打不出来的「甪」字。

热门文章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
周庄:中国第一水乡的千年记忆
凤凰古城:沱江畔的苗疆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