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河在这儿「搁浅」了
去碛口的那天,我沿着黄河东岸的公路一路南下。黄土高原深秋的色调是浓烈的——远处的山峁上,枣树挂满了暗红色的果实,河水裹挟着泥沙缓缓北流。车在一个拐弯处停下,碛口古镇就这样出现在眼前:一片灰扑扑的窑洞和老房子贴着山坡层层铺开,脚下就是宽阔的黄河河面。
碛口的「碛」字,对很多人来说是个生僻字。它的意思是浅水中的沙石堆。黄河从内蒙古的河口镇一路南下,穿行在晋陕大峡谷中,河道窄深,水流湍急。但到了碛口附近,河道突然变宽,水流变缓,大量泥沙在此沉积,形成了一片面积巨大的河道浅滩——当地人称之为「大同碛」。
在以水运为主的时代,大同碛就是黄河上的一道「鬼门关」。上游的船只顺流而下,到了这里因为水浅礁多,再也无法继续航行,必须把货物卸下来,改由陆路转运。于是,碛口就成了黄河中游最大的货物中转站。从清代乾隆年间到民国初年,碛口每天停泊的船只多达数百艘,镇上的商号林立,人口过万,被称为「九曲黄河第一镇」。
驼铃响了两百年
站在碛口的老街上,脚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那是几百年间无数脚步踩出来的光泽。街两边的店铺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门面不大但进深很长,前店后坊、下店上仓的格局依然清晰可辨。
据地方志记载,鼎盛时期的碛口有各类商号三百多家,经营粮食、盐巴、布匹、药材、皮毛、煤炭等货物。西北的皮毛和药材从包头、银川沿黄河运来,在碛口卸船后改由骡马驼队走陆路运往太原、北京;而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则反向输入西北。这条水陆联运的商路,是晋商万里茶道的重要组成部分。
碛口老街上有一座「天聚永」的老院子,是当年最大的粮油商号。院子大门上的木雕虽然已经斑驳,但还能看出精细的花纹——蝙蝠、石榴、牡丹,全是吉祥寓意。如今院子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嫁到这里已经六十年了。她告诉我,她公公年轻时就是跑驼队的,从碛口到太原要走半个月,来回一趟就是一个月。「那时候碛口可热闹了,」她说,「街上全是骡子和骆驼,晚上灯都亮着。」
李家山:画家发现的窑洞村落
碛口最出名的村庄,其实是距离古镇约三公里的李家山。
这个村子藏在一条黄土沟壑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到。1989年冬天,著名画家吴冠中来碛口写生,偶然闯入了李家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个村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窑洞从沟底一直修到山顶,远远看去像一座巨大的立体迷宫。窑洞之间有石阶相连,院落套着院落,像蜂巢一样密集而有秩序。
吴冠中后来在一篇文章中写道:「这里从外面看像一座荒凉的汉墓,一进去是很古老讲究的窑洞,古村相对封闭,像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他还把李家山与武陵源并列,称为「中国最值得保护的古村落之一」。这番评价让原本默默无闻的李家山一夜之间进入了人们的视野。
我到李家山时,村子里已经没多少人住了,大多是些不愿离开的老人。一位正在窑洞前晒红枣的大爷邀请我进去坐坐。他的窑洞冬暖夏凉,洞口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灶台上的铁锅里正煮着小米粥,整个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温暖的谷物香气。他说,年轻人都搬到县城去了,但自己舍不得走。「我在这孔窑洞里出生的,也打算在这孔窑洞里走。」
西湾村的防御智慧
离碛口不远的西湾村,则展示了另一种建筑智慧。这是一座明清时期的城堡式村落,整个村子被高大的夯土墙围起来,只在东西两面各开一个门,村内的巷道设计成迷宫状,外来者进去很容易迷路。
西湾村的创建者是碛口巨商陈氏家族。陈家在清代中叶通过黄河水运积累了巨额财富,为了保护家族安全和财产安全,花了几十年时间修建了这座城堡村落。村内的三十多座院落全部朝南,错落有致地排列在山坡上,每座院子都有暗道与相邻的院子相通,一旦有匪患,全家人可以通过暗道迅速转移。
我在西湾村的巷道里走了走,确实容易迷失方向。有些巷道走到尽头是死胡同,有些拐弯处突然出现一扇小门,推开后又是另一条巷道。这种设计在太平年间可能只是一种摆设,但在那个匪患频仍的年代,它就是全村人的生命线。
河面上的最后一个黄昏
离开碛口前,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黄河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浑厚的暗金色,河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河对岸是陕西吴堡县,隔河相望,鸡犬之声相闻。
碛口的衰落来得猝不及防。1930年代,同蒲铁路和公路修通后,黄河水运迅速被取代,碛口的商号一家接一家关门,人口锐减。曾经「水旱码头小都会」的繁华,在短短几十年间就烟消云散了。但正因为衰落得早,碛口的老建筑反而躲过了后来的各种拆迁运动,较为完整地保存到了今天。
河风带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干燥气味吹来。身后,碛口古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起来,倒映在黄河水里,像是一排摇晃的星星。那些早已消散的驼铃声、船工号子声,似乎又从河面上远远地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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