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一个「歙」字里藏着的千年徽州

第一次听到「歙县」这个名字,是在一位书法家的案头。他铺开一方砚台,指着砚底刻的二字说:「歙砚,中国四大名砚之一,产自安徽歙县。」我问「歙」字怎么读,他提笔写下,说:「读shè,意为吸气、聚合。山聚合水,水聚合人,人聚合文——这就是歙县。」

一、一字千钧:「歙」的形音义

「歙」是个古字,左边「翕」表声,右边「欠」与呼吸有关。《说文解字》释为「缩鼻也」,即吸气时鼻翼微缩的样子,引申为「收敛、聚集」。从地理上看,歙县正处于黄山山脉与新安江流域的交汇点,千山万壑的溪流在此汇聚成江,东流入海。地名与地形,天然契合。

也有学者认为,「歙」来自古越语发音,原意可能是「河流交汇处」。先秦时期,这里是山越人的聚居地,地名往往保留了土著语言的痕迹。无论哪种解释,「歙」都指向同一种意象:聚合——山水聚合,人文物产聚合,最终凝聚为一部沉甸甸的徽州文明史。

二、徽州府治:一府六县的中心

歙县最显赫的身份,是古徽州府治。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改歙州为徽州,府治设在歙县,辖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祁门、绩溪六县。这一格局维持了八百余年,直到清末民初。今天的黄山市,核心区域仍与古徽州大致重合。

我在徽州古城的斗山街漫步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古城始建于隋代,城墙虽几经修缮,但城内的街巷格局基本保留了明清原貌。渔梁坝上的鱼鳞石,许国石坊的八脚牌楼,太白楼上的李白诗碑——每一处都在提醒你: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县城,而是一个曾经统摄整个皖南的政治文化中心。

值得一提的是,渔梁坝是新安江上游最古老的水利工程,始建于唐代,距今一千多年。坝体用花岗岩石块垒成,每块石头间以石榫连接,不用任何粘合剂。我站在坝上,看新安江水被轻轻一挡,分成两股,一股入城,一股灌田。这种「顺势而为」的智慧,或许正是「歙」字的另一种诠释。

三、墨与砚:两种凝固的时间

歙县两项最负盛名的物产,是徽墨歙砚。徽墨以松烟或油烟为原料,加入麝香、冰片等药材,经点烟、和料、压模、描金等十余道工序制成。歙砚则取材于县境龙尾山的石料,石质细腻,发墨益毫,叩之有金属声。

我在县城老街上找到一家制墨作坊,老板姓汪,祖上五代做墨。他给我看一块「超顶漆烟」墨锭,乌黑中泛着紫光,凑近闻有淡淡的麝香。汪师傅说:「做墨和做人一样,急不得。一锭好墨,从点烟到成品,最少要一年。」我问他年轻学徒多不多,他摇摇头:「现在的孩子,坐不住。」

砚台的情况稍好,因为龙尾山石的资源稀缺性,歙砚仍有市场。但真正的老坑石已几近枯竭,新坑石的品质远不能及。一位砚雕师傅告诉我:「我手里这块料,是爷爷那辈留下的。用一块,少一块。」徽墨与歙砚的困境,其实是整个传统工艺面临的共同命题:当「慢」成为奢侈,「聚合」便难以维系。

四、新安江畔:活着的山水长卷

歙县最美的季节是春天。三月,新安江两岸的油菜花盛开,白墙黛瓦的徽派民居点缀其间,晨雾从江面升起,把整个山谷变成一幅水墨长卷。我坐船从深渡镇顺流而下,船老大是本地人,他说这条水路,明清时期是徽州商人下杭州的必经之路。「那时候,满江都是货船,盐、茶、木材、墨砚,从这里出去;丝绸、棉布、百货,从这里进来。」

江边每隔几里就有一个古村落:樟潭绵潭瀹潭,合称「三潭」。村里多枇杷树,五月枇杷熟时,整条江都飘着甜香。我上岸在绵潭村走了走,村口一棵古樟树据说有千年树龄,树下坐着几位老人,用我半懂不懂的徽语聊天。一个阿婆递给我一把炒南瓜子,笑着说:「尝尝,自家种的。」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歙县」的真正含义。它不仅仅是一个地名、一种物产、一段历史,更是一种生活态度——把山水聚拢,把时光放慢,把人情留住。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个愿意在歙县多住几天的人,都在参与着这个古老地名的当代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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