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三峡之巅的那座孤城

白帝城:三峡之巅的那座孤城

船过夔门的时候,我正在甲板上抽烟。江水在这里突然收窄,两岸的赤甲山与白盐山像两扇巨大的石门,「哐当」一声把长江锁在了中间。抬头望去,一座红墙黛瓦的城楼孤悬于山巅之上,像是一枚被时间遗忘的印章——那就是白帝城。

我坐的是一艘从宜昌开往重庆的普通客轮,夜里两点从巫山发船,天亮时分正好抵达夔门。那是初夏的清晨,江面上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远处的山峰若隐若现。船长拉响了汽笛,声音在峡谷间回荡,惊起一群白鹭,扑棱棱地飞向更高的山崖。

「白帝」之谜:一个野心家的白日梦

白帝城的名字,来源于一个颇具戏剧性的历史误会。西汉末年,天下大乱,蜀郡太守公孙述割据巴蜀,自立为天子。据《后汉书》记载,建武元年,公孙述在瞿塘峡口的这座山上筑城,某日殿前井中忽然升起一股白气,形如白龙。公孙述大喜,认为这是「白帝出,汉室亡」的祥瑞,于是自称「白帝」,并将这座城命名为白帝城。

然而,公孙述的皇帝梦只做了十二年。东汉光武帝刘秀派大将吴汉岑彭攻入蜀地,公孙述兵败身死,白帝城也归于东汉。我在白帝庙的偏殿里看到一块清代的碑刻,上面刻着「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那是白居易的诗句。一个靠「白气」骗来的名号,竟然流传了两千年,历史有时候比小说更荒诞。

有意思的是,白帝城所在的这座山原本叫鱼复山,得名于一个古老的传说:战国时期,巴国大将巴蔓子向楚国借兵平乱,许诺以三座城池相酬。事后巴蔓子不愿割地,自刎以谢,楚王感其忠义,以上卿之礼葬其头颅。传说巴蔓子的尸体随江水漂至鱼复山附近,被一条大鱼衔住,逆流送回岸边——「鱼复」之名由此而来。如今,白帝城的名气早已盖过了鱼复山,但那个关于大鱼与忠魂的故事,仍在奉节老辈人口中流传。

刘备托孤:英雄末路的最后一声叹息

白帝城真正成为中国人家喻户晓的地名,是因为三国时期那场著名的永安托孤。章武二年,刘备在夷陵之战中被东吴大将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仓皇逃回白帝城,一病不起。次年四月,他在白帝城的永安宫中召见诸葛亮,将儿子刘禅和国家一并托付给这位丞相,并说出了那句流传千古的话:「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我站在永安宫的遗址前,这里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草和几株老柏树。但当地文保部门在遗址旁边复建了一座托孤堂,堂内用蜡像还原了当年的场景:刘备半卧在床榻上,面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抓住诸葛亮的手腕;诸葛亮跪在床前,头微微低垂,神情凝重;旁边站着鲁王刘永、梁王刘理,以及尚书令李严。整个场景被一种沉重的氛围笼罩着。

一位在附近卖橘子的老人告诉我,奉节人有个说法:刘备当年其实不想死在白帝城,他本来想回成都,但瞿塘峡的夏水太急,船只无法上行。「所以他只能在这里等死,」老人一边剥橘子一边说,「白帝城对他来说,就是个终点。」我接过他递来的橘子,很甜,但回味有一丝苦。

诗人的白帝城:从这里出发,或在这里抵达

白帝城可能是中国被诗人写得最多的地名之一。李白、杜甫、白居易、刘禹锡、苏轼……几乎所有唐代一流的诗人都曾为它写下诗句。而这些诗句中,最著名的无疑是李白的《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首诗写于唐肃宗乾元二年,李白因卷入永王李璘之乱被流放夜郎,行至白帝城时忽然收到赦书,惊喜交加之下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我特意在清晨时分登上白帝城的高台,试图想象李白当年看到的景象。江水确实湍急,但「千里江陵一日还」显然是一种夸张——如今的轮船从奉节到荆州也要走十几个小时。不过,对于一个刚刚重获自由的诗人来说,心理上的轻快足以让时间压缩。

与李白的轻快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杜甫的沉郁。大历元年,杜甫寓居夔州,距离白帝城仅数里之遥。他在这里写下了《秋兴八首》《登高》等大量名作。其中「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一句,写尽了这位漂泊诗人在三峡秋风中的悲凉。我去的那天,白帝城上正好也在刮风,江面上波浪起伏,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我突然觉得,杜甫听到的风声,和我听到的,可能是同一阵。

三峡工程之后:一座浮在水上的孤城

今天的白帝城,已经与两千年前的那座山巅之城有了很大的不同。2003年三峡工程蓄水后,白帝城从一座半岛变成了一座江心岛,与北岸之间仅靠一座风雨廊桥相连。我走过那座桥时,看见桥下的江水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黄褐色,那是长江上游带来的泥沙。

水位上涨后,白帝城脚下的很多历史遗迹都被淹没在了水下,包括当年刘备泊船的诸葛堰和唐代诗人刘禹锡居住过的竹枝园。但白帝城本身因为地势较高而得以保全,城内的白帝庙、托孤堂、观星亭等主要建筑依然完好。奉节当地还发展出了一种独特的旅游项目——潜水探访水下古城。据说在枯水期,有经验的潜水员可以看到水下的老城门和石板路。

白帝城所在的奉节县,历史上还叫过鱼复永安县人复县等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被折叠的历史。而「奉节」这个名字本身,也带着强烈的政治意味——它是唐太宗贞观二十三年改的,「奉守忠节」之意,显然是在表彰诸葛亮对蜀汉的忠诚。

江声不尽,城影长存

离开白帝城时,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悬于江心的红墙城池,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两千年来,它见过公孙述的白气、刘备的托孤、李白的轻舟、杜甫的眼泪;它见过战船的帆影、商贾的驼铃、诗人的长吟、移民的告别。

瞿塘峡的江水仍在奔腾,白帝城的影子仍在江面上摇曳。有些东西是水位上涨也淹没不了的——比如一个地名的重量,比如一首诗的温度,比如一个民族对忠义与自由的永恒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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