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尔寺:十万狮子吼中的莲花秘境
去塔尔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座寺院的名字听起来如此朴素?「塔尔寺」——字面意思就是「塔儿旁边的寺庙」。然而,当我真正站在大金瓦殿的鎏金屋顶下,看着阳光从天窗倾泻而入,在千盏酥油灯上跳跃时,我才意识到:有些名字的伟大,恰恰在于它的不加修饰。
那是正月里的一个清晨,西宁下了雪。我从市区出发,沿着湟水河谷向西行驶了二十多公里,车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市逐渐变成白茫茫的田野。远处的拉脊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天际线上,山顶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淡紫色的光晕。
一座塔,一座寺,一个地名
塔尔寺的藏语名称是「贡本贤巴林」,意为「十万佛像弥勒洲」。但当地汉人和游客更习惯叫它「塔尔寺」,这个称呼来源于寺院的核心建筑——大银塔。明洪武十二年,宗喀巴大师的母亲香萨阿切按照儿子的指示,在其出生地点修建了一座莲聚宝塔,以纪念这位伟大的宗教改革家。后来,信徒们在塔前修建了一座小小的弥勒殿,「先有塔,后有寺」的说法便流传开来,「塔尔寺」由此得名。
我在寺院门口的导游图上看到,塔尔寺占地面积超过四十万平方米,殿堂楼阁多达九千三百余间。但最吸引我的,始终是那座被包裹在大金瓦殿中的大银塔。塔高十二米,以纯银为基座,表面镀以黄金,镶嵌着无数的宝石和珊瑚。塔内供奉着宗喀巴大师的遗物——据说他的胎衣就埋藏在塔下,那里长出了一棵旃檀树,每片叶子上都自然显现出一尊狮子吼佛像。
当然,作为旁观者,我对「树叶上长佛像」的说法持保留态度。但当我真正走进大金瓦殿,闻到那股混合着酥油、藏香和旧地毯的特有气味时,我突然觉得,信仰的真假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如何塑造了一个地方的气质。塔尔寺的气质,就是庄严与朴素并存——你可以看到价值连城的金塔,也可以看到穿着旧僧袍的老喇嘛在墙角晒太阳。
宗喀巴:从湟中少年到文殊菩萨化身
要理解塔尔寺,就必须了解宗喀巴·罗桑扎巴。他于1357年出生在距离塔尔寺不远的鲁沙尔镇,父亲是一位元朝的达鲁花赤,母亲香萨阿切则是当地有名的虔诚信徒。据说宗喀巴出生时,剪断脐带滴血的地方长出了那棵神奇的旃檀树——这就是大银塔选址的由来。
少年宗喀巴三岁受戒,七岁入夏琼寺学习显宗,十六岁赴西藏深造。在随后几十年的修行中,他系统地整理了藏传佛教的教义,强调戒律的重要性,并创立了以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为代表的格鲁派——也就是俗称的「黄教」。由于宗喀巴头戴黄色桃形僧帽,这一派别很快以「黄教」之名传遍整个藏区。
塔尔寺的文管所里收藏着一幅明代唐卡,描绘的是宗喀巴大师说法的场景。画中大师端坐于狮子座上,左右两侧分别是他的两大弟子——贾曹杰和克主杰。这三人后来被合称为「师徒三尊」,是格鲁派最尊崇的圣像组合。我在一座佛堂里看到一组师徒三尊的铜像,高度约一米,铸造于清代康熙年间。铜像的表面已经被无数信徒的手抚摸得光滑发亮,尤其是宗喀巴的双手,几乎失去了所有的细节纹理。
艺术三绝:在宗教与技艺之间
塔尔寺之所以闻名世界,除了宗喀巴的盛名,还因为它拥有藏传佛教艺术中的「三绝」——酥油花、壁画和堆绣。我有幸在正月十五的「酥油花灯节」期间到访,亲眼目睹了这项堪称奇迹的技艺。
酥油花是用牦牛酥油掺以各种矿物颜料塑造成的立体花卉和宗教造像。由于酥油在常温下极易融化,艺僧们必须在零度以下的环境中工作,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把双手浸入冰水中降温。我在酥油花馆里看到一组名为「释迦牟尼本生故事」的作品,高约两米,人物、亭台、花鸟无不栩栩如生。但最震撼我的是那些细节——一片花瓣的厚度不超过两毫米,一尊佛像的衣纹褶皱多达数十层。一位年轻的喇嘛告诉我,制作这样一组酥油花,需要二十多位艺僧连续工作三个月。
塔尔寺的壁画同样令人叹为观止。这些壁画绘制于明清两代,题材涵盖佛传故事、密宗本尊、护法神像等。与汉族寺院的壁画不同,塔尔寺的壁画采用了唐卡的绘制技法——先用矿物颜料在石壁上打底,再用极细的画笔层层晕染。我特别喜欢大经堂门廊两侧的一组壁画,描绘的是「六道轮回」图。画中的人物、动物、鬼神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个人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的狰狞,有的安详,有的迷茫。那种对生死轮回的直观呈现,让人站在画前久久无法移步。
塔尔寺与鲁沙尔:一座城镇的双生记
塔尔寺所在的行政区域叫湟中区鲁沙尔镇。「鲁沙尔」是藏语「新寺」的意思,得名于明代在此修建的一座新寺院。但历史往往充满讽刺:那个叫「新寺」的地方并没有发展起来,反而是旁边「塔尔寺」的名字传遍了世界。如今,鲁沙尔镇已经被纳入西宁都市圈,街道两旁开满了藏式餐馆、手工艺品店和旅行社。但只要你走进塔尔寺的山门,外面的喧嚣就会像被一刀切断般消失。
与塔尔寺相关的地名还有很多。寺院后方的莲花山,因山形酷似一朵盛开的莲花而得名,是宗喀巴大师幼年放牧的地方。山脚下的八瓣莲花广场,则是为纪念大师诞生时「八瓣莲花盛开」的瑞相而建。每年农历四月和六月,塔尔寺会举行盛大的「四月法会」和「六月法会」,届时附近的藏族、蒙古族、土族信众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围绕寺院转经、磕长头、供养三宝。
磕长头的人与永恒转动的时间
我在塔尔寺待了整整两天,每天清晨都会去寺院的转经道散步。那条路由大小不等的石板铺成,环绕着整个寺院建筑群。转经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经轮,铜制、木制、银制的不等,上面刻满了六字真言。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信徒沿着这条道路顺时针行走,一边走一边用手拨动经轮,口中念念有词。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位老阿妈。她穿着深蓝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围裙,脚上是一双已经磨破了鞋底的旧布鞋。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用额头轻轻触碰一下路边的嘛呢石。我跟在她身后走了大约两百米,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过我一眼。她的世界里,只有脚下的路和心中的佛。
塔尔寺门前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宗喀巴大师的一句话:「汝自思惟,吾之教法,如水晶灯,传至千年。」距今已经六百多年了,那座塔还在,那座寺还在,那些磕长头的人还在。时间在这里不是一种流逝,而是一种转动——像经轮一样,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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