篁岭:悬崖上的晒秋人家

崖上的五百年

第一次去篁岭,是在深秋的一个清晨。从婺源县城出发,车在盘山路上绕了将近四十分钟,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等索道缓缓升空时,脚下的山坳里突然露出一片错落有致的白墙黛瓦——篁岭,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视线。

篁岭这个名字,初听总觉得有些拗口。「篁」字本意是竹丛,据说因村子建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上方而得名。但更让当地人津津乐道的,是另一种说法:此地山势如凤凰展翅,村址恰好落在凤尾之上,因此最初叫「凰岭」,后来慢慢被写成了「篁岭」。不论哪种说法,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是一处与山共生、因山而名的聚落

曹氏与篁岭的缘起

翻阅篁岭曹氏宗谱,可知此村始建于明代宣德年间(约1426年),距今已近六百年。曹氏先祖自安徽歙县迁徙而来,看中了这片海拔约五百米的山脊。在古人的风水观念里,背山面坡、云雾缭绕之处是宜居之地。他们大概不会想到,当年因耕地稀缺而「逼」出来的晒秋习俗,几百年后竟成了篁岭最耀眼的文化名片。

我在村口的老祠堂前驻足良久。祠堂的木雕门楼虽经修缮,但梁柱上的麒麟、花鸟纹样依然清晰可辨。一位正在扫地的老人告诉我,祠堂里曾经挂着一块匾,上书「四世大夫第」,是清乾隆年间曹家出了一位州官后所立。可惜那块匾在特殊年代被毁,如今只留下门楣上的雕花还在沉默地讲述当年的荣光。

晒秋:一场延续五百年的色彩仪式

真正让篁岭名扬天下的,是「晒秋」。所谓晒秋,其实是山区居民因地制宜的储粮方式——由于村庄建在陡坡上,平地极为稀少,村民们便在屋顶搭起木架,用圆形竹匾晾晒辣椒、玉米、红薯、菊花等农作物。秋收时节,五颜六色的农作物铺满错落有致的屋顶,从远处望去,仿佛一幅巨大的抽象油画悬挂在山崖之上。

我到达晒秋观景台时,恰逢几位村民在翻晒新鲜的红辣椒。阳光打在那些鲜亮的红色上,刺得人微微眯眼。一位姓曹的大姐笑着朝我招手:「来,帮我拍张照!」她身后的竹匾里,红辣椒与黄玉米拼出了「丰收」两个字。大姐说,她从嫁到篁岭起就年年晒秋,「以前是没地方存粮食才晒,现在嘛,是给游客看的。」说这话时,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反倒带着几分自豪。

不只有秋天才好看

很多人以为篁岭只在秋天值得去,这其实是个误会。春天,村子周围的梯田油菜花开成一片金黄色的海洋,与粉墙黛瓦形成鲜明对比,美得令人窒息。清代诗人汪广洋曾途经此地,写下「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花落未成阴」的句子(虽非专写篁岭,但意境极为贴切)。而到了冬天,雪落篁岭,整个村庄银装素裹,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又是一番别样的宁静。

从荒村到「最美中国符号」

说来令人唏嘘。就在十多年前,篁岭还是一个日渐衰败的「空心村」。年轻人大批外出务工,留守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不少老屋因年久失修而坍塌。2009年前后,当地引入旅游开发团队,对篁岭进行了整体保护性开发——不是简单的修旧如旧,而是将原住民整体搬迁至山下的新村,老村则作为景区保留修缮。这一做法在当时引发了不少争议,但从结果看,篁岭的古建筑群因此得到了系统性保护,2014年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

如今的篁岭,每年接待游客超过百万人次。2019年,「篁岭晒秋」被文化部纳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走在石板铺就的古巷里,两旁的老屋已被改造成民宿、茶馆、手工作坊,空气中飘着桂花糕和菊花茶的香气。偶尔还能听到某户人家传出徽剧的唱腔,虽然粗犷,却有种穿越时光的质感。

天街与怪屋

篁岭村中有一条贯穿东西的石板路,当地人称之为「天街」。这条街宽不过两米,两侧商铺林立,从清代起便是村中最热闹的地方。如今天街上开了不少有意思的小店,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怪屋」——一栋内部地板倾斜了约20度的老宅,走进去之后会产生强烈的眩晕感,据说很多游客进去不到一分钟就扶墙而出。

天街尽头有一棵五百多年的银杏树,深秋时节满树金黄,落叶铺了满地。树下有石桌石凳,是村民们过去乘凉、下棋的地方。我在那里坐了一会儿,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菊花混合的气息,远处晒匾上的红辣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一刻,忽然觉得五百年的时间并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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