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鼓楼下的第一声歌
到肇兴侗寨的那天傍晚,我拖着行李穿过仁团鼓楼下方的石板路,忽然被一阵从鼓楼里传出的歌声定住了脚步。那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多声部合唱——没有伴奏,没有指挥,几十个男女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分成了高、中、低几个声部,彼此交织又互不干扰,像山间的溪流汇入江河,既各自奔涌又浑然一体。这就是侗族大歌,一种没有文字记载、完全依靠口耳相传了上千年的复调音乐。2009年,它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唱歌的是村里的一群中老年人,他们每天傍晚都会聚集在鼓楼下唱歌,既是娱乐,也是一种日常的仪式。一位姓陆的大叔后来告诉我:「我们侗族人,走路唱歌、干活唱歌、喝酒唱歌、谈恋爱唱歌,不唱歌就活不下去。」他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肇兴之名与陆姓溯源
「肇兴」这个名字,在侗语中读作「Weixing」,意为「开始兴旺的地方」。据《黎平府志》记载,肇兴建寨于南宋正隆年间(约1156年),距今已超过八百六十年。村中居民以陆姓为主,约占全村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关于陆姓的来源,当地流传着一种说法:他们的先祖原本居住在广西梧州一带,因战乱沿都柳江北迁,最终在此定居。
我在村中的陆氏宗祠里看到了族谱残卷,上面用毛笔小楷记录着各代族人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宗祠不大,但木雕精致,门柱上刻着一副对联:「肇基八百载源流远,兴寨万千丁世代长」,巧妙地将「肇兴」二字嵌在了联首。管理宗祠的陆大爷今年七十八岁,他翻开族谱指给我看:「你看,从第一代到现在,我这一支已经传了二十七代了。」
五团五鼓五花桥
肇兴侗寨最显著的特色,是它独特的「团」的结构。整个村寨按照家族和地域分为仁、义、礼、智、信五个「团」,每个团都有一座自己的鼓楼和一座风雨桥。五座鼓楼高低不同、造型各异,分别代表着各团的地位与荣誉。其中仁团鼓楼最高,有十三层;智团鼓楼虽然只有七层,但木雕最为精美。
鼓楼的建筑工艺堪称一绝——整座建筑全部采用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全凭木料之间的咬合来支撑。鼓楼内部中心矗立着一根通天柱(侗语叫「雷公柱」),四根主柱环绕四周,层层叠叠的斗拱向八方延伸,最终形成一个八角或六角的宝塔形尖顶。站在鼓楼内部仰头望去,那些纵横交错的木枋在光线中形成一种复杂而有序的几何美感,让人不得不佩服侗族工匠的智慧。
风雨桥(侗语叫「福桥」)则是另一种令人叹服的建筑形式。肇兴的五座风雨桥横跨在穿寨而过的河流上,桥上建有廊屋和亭阁,既能遮风挡雨,又是村民日常聚会、歇息和举行仪式的场所。我在礼团的风雨桥上遇到几位正在绣花的侗族妇女,她们低着头飞针走线,身旁的竹篓里装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其中一位大姐绣的是一只蝴蝶——侗族人崇拜蝴蝶,认为蝴蝶是万物之母,这个图腾在侗族的刺绣、银饰和蜡染中随处可见。
行歌坐月与侗族青年的爱情
在肇兴,最浪漫的习俗莫过于「行歌坐月」了。所谓「行歌坐月」,指的是侗族青年男女在月明之夜,小伙子到姑娘家的吊脚楼下弹琵琶唱歌,姑娘在楼上回应,以此相识相恋。如果双方情投意合,姑娘就会从楼上抛下自己亲手做的信物(通常是一方手帕或一只绣花鞋垫),小伙接住便意味着定情。
我在村里遇到一对正在筹备婚礼的年轻恋人,新郎叫吴昌海,新娘叫杨秀英。他们就是通过「行歌坐月」认识的。昌海说,他追了秀英三个月,每晚都去她家楼下唱歌,「唱了大概上百首吧,她才答应跟我。」他笑着说这话时有些不好意思,旁边的秀英轻轻打了他一下:「你那也叫唱歌?难听死了!」两个人笑成一团,那种质朴而甜蜜的幸福感,比任何偶像剧都要动人。
活着的古寨,而不是博物馆
肇兴如今已是国家4A级景区,但与许多被商业化彻底改造的古镇不同,这里仍然有上千户原住民在正常生活——老人在鼓楼边烤火聊天,妇女在溪边浣衣绣花,孩子在石板路上追逐嬉闹,稻田里牛在犁地。夜里十点以后,整个村寨就安静下来,只有蛙鸣和溪水声。这种「景区与生活区合一」的状态,是肇兴最珍贵的品质。
离开肇兴的那天清晨,我站在寨子对面的观景台上,看着晨雾从山谷中缓缓升起,五座鼓楼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五座守护神矗立在村寨中央。远处,层叠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天际。一位正在田里劳作的侗族大伯看到我在拍照,冲我喊了一句:「再来啊!冬天来,我们杀猪过节,热闹得很!」我冲他挥了挥手,心想,我一定还会再来的——为了那歌声,为了那鼓楼下永不散场的歌。

热门文章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周庄:中国第一水乡的千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