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一府六县,千年墨香

徽州:一府六县,千年墨香

第一次站在宏村的月沼边,是深秋的清晨。薄雾像一匹未染的素绢,轻轻覆在白墙黛瓦之上。水面倒映着马头墙的轮廓,偶有早起的村民拎着竹篮从石板路上走过,木屐敲出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脆。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会把这片土地命名为「徽州」——这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长卷。

「徽」字何来

徽州之名,始于北宋。宋徽宗宣和三年(1121年),朝廷平定方腊起义后,取「徽」字美好安靖之意,改歙州为徽州。但「徽」字的内涵远比这丰富得多。

在古汉语中,「徽」本义为「绳索」,引申为「捆绑」「约束」,再演变为「美好」「善良」。《尔雅·释诂》云:「徽,善也。」《尚书·舜典》有「慎徽五典」之句,意为谨慎地使五典美好。以「徽」名州,寄托了朝廷对这片土地「善政安民」的期许。

有趣的是,「徽」与「辉」古音相通,亦有光明、辉煌之意。后来徽州文房四宝中的徽墨名满天下,「徽」字又仿佛冥冥中应了墨香辉映的宿命。

一府六县的水墨版图

徽州府下辖歙县、黟县、休宁、婺源、绩溪、祁门六县,史称「一府六县」。这片被黄山、天目山、白际山脉环抱的盆地,自古便是相对独立的地理单元。

新安江自西向东穿境而过,如同一根银线,将六县串成一串珍珠。沿江而建的村落,遵循着「枕山、环水、面屏」的风水格局。我曾在春日泛舟新安江,两岸油菜花金黄一片,白墙黑瓦点缀其间,船夫哼着古老的徽州民歌,调子婉转如江水。那种美,不是惊艳,而是浸润——像徽墨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无声却深刻地占据你的视线。

地名里的宗族密码

徽州的地名,藏着一部宗族迁徙史。西递村,原名「西川」,因村西有溪水递送而得名,后讹为「西递」。宏村则取「宏广发达」之意,是汪氏宗族为祈求家族兴旺而命名的。

走进西递的胡氏宗祠,抬头可见「敬爱堂」匾额。向导告诉我,胡氏先祖本为唐代皇室后裔,为避战乱改姓胡,隐居于此。宗祠里保存着明代的族谱,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每一代人的名讳、科第、婚配。在徽州,地名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宗族记忆的锚点

婺源之名,据《婺源县志》记载,取「婺女星」之光华,寓意此地人才辈出、文运昌盛。难怪这里后来走出了朱熹这样的理学宗师。

墨香与商帮的交响

徽州的崛起,离不开两样东西:

徽墨自南唐起便名冠天下。李廷珪墨「坚如玉石,纹如犀」,据说落水三年不坏。我在歙县老胡开文墨厂观摩过制墨过程:松烟、桐油、鹿角胶、麝香、冰片,按祖传配方调和,经捣、揉、捏、压、晾、描金等十几道工序,方成一锭。师傅的手上沾满黑灰,却灵巧如蝶。他说:「一锭好墨,要晾三年才能用,急不得。」

与墨的沉静不同,徽商是一群走在时代风口浪尖的人。明清时期,「无徽不成镇」的谚语流传大江南北。盐、茶、木、典当,徽州商人无所不涉。他们在外发了财,必回乡建宅、修祠、兴学。今天我们在黟县、歙县看到的那些精美绝伦的三雕(砖雕、木雕、石雕),大多出自徽商荣归故里后的手笔。

诗词中的徽州背影

历代文人墨客为徽州留下了无数诗篇。李白游黄山时写下「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汤显祖则发出了「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感慨。

但最让我动容的,是清代诗人汪循的《徽州》:「山绕清溪水绕城,白云碧嶂画难成。处处楼台藏野色,家家灯火读书声。」最后一句「家家灯火读书声」,道尽了徽州崇文重教的风气。即使在最偏僻的山村,也能听到朗朗书声。这种对文化的敬畏,让徽州在千年岁月里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徽州之后,尚有徽州

1987年,徽州地区更名为黄山市。「徽州」作为行政区划的名字,从此消失在官方文件中。这一消息曾引发无数文化学者的扼腕叹息。

但当我再次走在屯溪老街的青石板路上,看到沿街店铺里摆放的徽墨、歙砚、徽雕,听到茶馆里传来的徽剧唱腔,我知道,徽州从未远去。它活在每一道马头墙的曲线里,活在每一锭徽墨的香气里,活在每一个徽州人坚守的宗族记忆与文化自信里。

离开时,我在村口买了一方歙砚。店家老人用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砚台,说:「这是龙尾山的石头,苏东坡用过的。」我不知道真假,但我愿意相信。因为在这片土地上,每一块石头都藏着故事,每一个地名都连着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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