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镇远:两千年前的「黔东门户」,如今依旧守着那条河
一个关于「威镇远方」的地名
镇远之夜,是我此行最难忘的记忆。站在舞阳河畔,看两岸的吊脚楼次第亮起灯火,河水像一条缀满宝石的绸带,静静穿过这座古城。远处传来几声苗歌,婉转悠扬,在峡谷间回荡。
镇远,这个名字一听就透着一股边关的威严与豪迈。据《镇远府志》记载,此地汉代设县,原名「无阳县」,属武陵郡。到了宋代,朝廷在此设置镇远州,取「威镇远方」之意,镇远之名由此而定。明代升为镇远府,成为黔东地区的政治、军事、经济中心。
「镇远」二字,精准地概括了这座城市的战略地位。它位于贵州东部,舞阳河穿城而过,西连云贵高原,东接湖广平原,自古就是扼守西南的咽喉要道。谁控制了镇远,谁就把住了进出贵州的门户。难怪古人要说:「欲据滇楚,必占镇远;欲通云贵,先守镇远。」
舞阳河上的「太极古城」
镇远古城最奇特之处,在于它的城址布局。整个古城沿着舞阳河呈S形蜿蜒展开,从高空俯瞰,宛如一幅天然的太极图。河水将古城分为南北两半,北岸为旧府城,南岸为旧卫城,中间的河湾处便是这幅「太极图」的阴阳鱼眼。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太极古城」的说法时,还以为是后人附会的旅游噱头。直到我登上石屏山,从观景台上俯瞰全城,才真正被震撼了——那道S形的河湾,那两岸对称分布的街巷,确实构成了一幅天然的太极图案。据说这种格局并非人为设计,而是舞阳河在峡谷中自然冲刷形成的。古人选址建城时,顺应自然,依河而建,无意间造就了这一奇观。
夕阳西下,河水泛着金色的波光。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看着对岸的祝圣桥 silhouetted against the 晚霞。这座始建于明代的七孔石桥,曾是湘黔古驿道上的重要通道,商旅往来,马蹄声声,不知道有多少故事发生在这桥面上。
祝圣桥与那座神秘的楼阁
祝圣桥原名「溪桥」,始建于明洪武年间,后多次重建。清康熙年间,为庆祝皇帝寿辰,改名「祝圣桥」。但镇上的人更喜欢叫它「老大桥」,带着几分亲昵和随意。
桥中央建有一座三层的重檐楼阁,名为「魁星阁」,当地人叫它「状元楼」。阁内供奉着魁星像——一位赤发蓝面的鬼神,一脚踩着鳌鱼头,一手执笔,一手捧斗,传说他掌管人间文运,点谁的名字谁就能中状元。
我在阁里遇到一位老人,他告诉我,镇远虽然地处偏远,但历史上出过不少进士举人。「这座状元楼,就是镇远人崇文重教的见证。」老人说,「以前每逢大考,城里的读书人都要来这里烧香拜魁星,求个金榜题名。」
Bridge下有几位当地的居民在钓鱼,鱼竿斜斜地伸入河中,神情专注而悠闲。我问其中一人:「这河里还有鱼吗?」他笑着回答:「有啊,舞阳河的水清,鱼也好吃。晚上来我家,我给你做酸汤鱼。」
青龙洞里的三教合一
镇远最让我惊叹的,是城边的青龙洞古建筑群。这组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悬空吊脚,远远望去仿佛一幅悬挂在崖壁上的立体画卷。
青龙洞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年),距今已有六百余年。它的独特之处在于「三教合一」——同一座建筑群内,既有佛教寺庙,又有道教宫观,还有儒家书院。中元禅院、紫阳书院、玉皇阁、老君殿,佛教、儒教、道教的殿堂比肩而立,互不干扰,和谐共处。
我沿着陡峭的石阶攀爬而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景观。在玉皇阁前,一位道士正在清扫落叶,见我上来,微微点头致意。而在下一层的中元禅院里,一位僧人正在诵经,梵音袅袅,与道观的清静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这种「三教合一」的格局,在中国并不多见。它或许与镇远作为边陲重镇的特殊地位有关——来自四面八方的商旅、军士、移民带来了各自的信仰,久而久之,便在舞阳河畔融合成了这样一种包容万象的文化景观。
镇远的酸汤与人间烟火
镇远的美食,首推酸汤鱼。这种用当地特有的野生番茄和米汤发酵而成的酸汤,酸辣开胃,配上舞阳河里的鲜鱼,简直是一绝。
我在河边的酸汤鱼店里,点了一条两斤重的江团。老板是侗族人,五十多岁,做酸汤鱼已经三十多年。他告诉我,酸汤的秘诀在于发酵的火候——太轻则酸度不够,太重则过酸发苦。「这坛酸汤,是我妈传下来的,已经有四十多年了。」老板骄傲地说,「每天往里面加点新料,越陈越香。」
鱼端上来时,汤色红亮,香气扑鼻。我先喝了一口汤,酸中带辣,辣中透鲜,胃口瞬间大开。鱼肉细嫩,蘸上老板特制的辣椒蘸水,入口即化,回味无穷。窗外是舞阳河的夜景,远处是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一刻,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人间最朴素的幸福了。
古驿道上的回响
离镇远城不远,有一条保存完好的古驿道,当地人叫它「湘黔驿道」。这条始建于汉代的道路,是中原通往西南边疆的重要通道,也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
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沿着驿道走了一段。路面由青石板铺成,宽约两米,两旁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走了约莫半小时,我在路边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依稀刻着「道光三年重修」几个字。伸手触摸那冰凉的碑面,我仿佛感受到了两百年前筑路工人的体温和汗水。
这条驿道上,曾经走过张骞的使者,走过诸葛亮的南征大军,走过络绎不绝的商旅马帮,也走过被贬谪流放的文人墨客。他们或东去西来,或南往北归,都在镇远这个驿站歇脚、补给、交易。正是这些人的往来穿梭,把镇远从一个边陲小城,塑造成了黔东地区的文化中心。
守着那条河,守着那份从容
如今的镇远,早已不再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湘黔铁路和高速公路从城外穿过,把这座古城变成了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但镇远人似乎并不介意这种「边缘化」——他们依然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早上吃一碗羊肉粉,中午在河边晒太阳,晚上喝几杯米酒,唱几首苗歌。
临别前的那个清晨,我又去了一趟舞阳河边。薄雾笼罩着河面,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古城还在沉睡。一位早起的老妇人在河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镇远」这个名字的另一层含义——它不仅意味着威镇远方,也意味着镇守内心的那份宁静与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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