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霞浦:光与滩涂合谋的摄影天堂
凌晨四点,我在霞浦北岐村的渔家客栈里被闹钟惊醒。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海面上零星闪烁的渔火,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进了墨汁里。裹紧外套出门,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脚下的滩涂软绵绵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大地的呼吸上。
「霞浦」之名:海边的彩霞与水边之地
霞浦地处福建省东北部,是宁德市下辖的一个县。这个地名,光是念出来就让人觉得美。「霞」指彩霞、朝霞,「浦」在古汉语中意为水边或河流入海的地方。《说文解字》云:「浦,濒也。」说白了,就是海边那块被潮汐反复亲吻的土地。
霞浦建县于西晋太康三年,距今已有一千七百多年历史。因境内有霞浦山,「产海藻,有霞映海,故名。」这是清代《福建通志》里的说法。我疑心古人给此地取名时,一定是在某个黄昏站在高处,看着漫天晚霞倒映在滩涂积水上,海面与天空浑然一色,才脱口而出「霞浦」二字。
在霞浦当地,老一辈渔民更喜欢把这里叫做「浒屿澳」或「三沙湾」。这些古老的地名,至今仍在航海图上标注着,像是一枚枚时间的印章。
北岐日出:当第一缕光刺破海平面
我跟着一群摄影爱好者摸黑爬到北岐的制高点。天边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海面上的竹竿阵列在微光中显出剪影——那是当地人用来养殖紫菜和海带的架子,一排排、一列列,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大约五点半,太阳终于露脸了。那一刻,整个滩涂瞬间被点燃。金光从海平面倾泻而出,将水面上的竹竿影子拉得老长,紫菜架之间的水道像是一条条熔化的铜箔。快门声此起彼伏,我却放下了相机——有些风景,只适合用眼睛去铭记。
北岐的滩涂被誉为「中国最美的滩涂」,不是因为它的色彩有多艳丽,而是因为这里的潮汐、光影、劳作的人和海上的养殖架,每天都在上演不同的组合。同一个地点,春夏秋冬各不相同;同一天里,日出前后判若两地。这种无常的美,恰恰是霞浦最迷人的地方。
竹江岛:退潮后浮出的时空隧道
离开北岐,我搭上了一艘去竹江岛的小船。这个藏在三沙湾深处的小岛,涨潮时四面环水,退潮时一条「汐路桥」便会从海底显露出来——那是一条用石板铺就的海上通道,全长约3.6公里,据说是国内最长的古代海埕石路桥。
我特意选在退潮时分走了一趟汐路桥。石板被海水浸泡得湿滑,缝隙间还嵌着贝壳和寄居蟹。走在这条路上,两侧是正在退去的海水,露出大片大片黝黑的滩涂,无数小蟹在泥面上飞速爬行,像是一地散落的墨点。 halfway 有一座小庙,供的是妈祖,渔民出海前都要来这里上香。庙门口的春联已经褪了色,但字迹还能辨认:「海不扬波航万里,风能顺水利千秋」。
竹江岛上的居民大多以养殖海带和鲍鱼为生。我在岛上遇到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渔民,他正在修补渔网。他说,他的父亲、祖父都是走汐路桥进出岛的,「以前没有船,全靠这条路。涨潮前两小时必须回来,不然就得在海里游了。」老人笑着说,露出被海风刻满皱纹的脸。
沙江S湾:大自然的几何学
霞浦的沙江S湾是摄影师们的朝圣地。那是一段蜿蜒入海的内河,两岸密密麻麻插着养殖紫菜的竹竿,从高处俯瞰,水道弯出一个完美的S形,渔船穿梭其间,宛如游走在五线谱上的音符。
我在沙江镇的一栋民房屋顶上找到了最佳机位。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专门把自家楼顶改造成观景台,收费十元。他说:「以前哪有这么多人来,自从网络上发了照片,全国各地的人都在问我家楼顶还有没有位置。」
我端着相机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一艘小船驶入S湾的弯道。船老大穿着橘红色的救生衣,在灰绿色的水面和青褐色的竹竿之间,那点红色成了整个画面的灵魂。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摄影和捕鱼其实是同一件事——都需要耐心、时机和一点运气。
畲乡风情:半月里的另一种霞浦
很多人来霞浦只拍滩涂,却忽略了这里还是畲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我特意去了半月里村,一个有着三百多年历史的畲族古村落。
村子依山而建,青石板路两旁是传统的畲族民居——夯土墙、木构梁、黛瓦顶,和闽东的汉族民居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山野的粗犷。村里的老人还保留着穿凤凰装的习惯,那是一种以大红为主色调、绣满凤凰图案的传统服饰。我拜访了一位畲族老奶奶,她正在用古老的织布机织「苎麻布」,这是一种用苎麻纤维手工纺织的布料,摸起来粗糙却透气。她说:「这手艺是祖宗传下来的,我女儿还会,孙女就不肯学了。」
畲族有「歌言」的传统,即以歌代言、以歌叙事。村里人告诉我,每年的「三月三」歌会,四村八寨的畲民都会聚集在一起对歌,歌词即兴编唱,内容从爱情到农事无所不包。可惜我来的不是时候,只能在老人的哼唱中想象那热闹的场面。
舌尖上的霞浦
霞浦的美食和它的风景一样,带着浓郁的海洋气息。我在三沙镇的一家小馆子里吃到了霞浦紫菜煲——当地产的头水紫菜,嫩得几乎不用咀嚼,入口即化,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后脑勺。老板告诉我,霞浦紫菜是中国国家地理标志产品,每年农历十月采收的「头水」最为珍贵。
还有闽南糊、三沙鱼丸、海蛎煎,每一样都带着海的味道。我最喜欢的是一碗简单的海鲜面,汤底是用小杂鱼熬的,乳白色的汤里漂着几只虾蛄和一把青菜,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离开霞浦时,我带走了一片海
在霞浦待了三天,我拍了几百张照片,却总觉得没有一张能还原那里的美。霞浦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地方,它的魅力藏在潮汐的涨落里、藏在渔民的劳作里、藏在每一个平凡日子的晨光与暮色里。
返程的车上,我翻开笔记本,写下这样一句话:「霞浦的『霞』是天上的,『浦』是地上的,而人,正站在天地之间。」这或许就是这片滩涂最动人的地方——它不仅是摄影师的天堂,更是每一个愿意慢下来的人,与自然对话的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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