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婺源:油菜花田深处的徽州遗梦
三月的婺源,是被金黄色淹没的。我坐着一辆摇摇晃晃的乡村巴士从景德镇方向进入婺源境内,车窗外忽然闪过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那种黄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而是阳光直接在大地上泼洒的颜色。同车的本地人说:「你们来得正好,再过一周就要谢了。」语气里有一种对季节流转习以为常的淡然。
「婺源」之名:婺水之源,徽州之根
婺源位于江西省东北部,与安徽、浙江两省交界。关于地名的由来,《婺源县志》记载:「以县旁婺水为名。」婺水是乐安江的上游支流,因「水势湍急,声如婺女之织」而得名。而「婺女」则是中国古代星宿之一,属二十八宿中的女宿,相传婺女星君主管纺织,所以这条河被赋予了如此诗意的名字。
婺源的历史,几乎就是一部徽州文化的缩影。唐开元二十八年设县,此后的一千多年里,婺源一直隶属徽州府管辖。直到1934年,国民政府为了「剿共」需要,才将婺源划归江西。据说当时徽州民众群情激愤,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回皖运动」,后来在1947年短暂回归安徽,1949年后又最终划入江西。这种行政归属的反复,让婺源成了一个文化意义上的「飞地」——地理上在江西,精神上却始终是徽州。
正因如此,婺源保存了最纯正的徽派建筑和最完整的宗族文化。走在婺源的任何一条古巷里,你都能看到白墙黛瓦、马头墙、青石板路,听到徽州方言的婉转腔调,闻到徽墨和歙砚的气息。这里是朱熹的祖籍地,是詹天佑的故乡,是无数徽商梦开始的地方。
江岭梯田:在花海里迷路
我此行的第一站是江岭,婺源最著名的油菜花观赏地。江岭的油菜花之所以美,在于它的层次感——层层叠叠的梯田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金黄的花海之中点缀着一个个白墙黑瓦的小村落,晨雾升起时,整个画面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墨丹青。
为了看日出,我凌晨五点就从县城出发。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盘旋而上,车窗外的黑暗渐渐被一种朦胧的青灰色取代。到达江岭一号观景台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摄影爱好者们早已架好了三脚架,长枪短炮排成一排。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再好的相机也无法记录那种美。金光从山脊后面漫过来,先是照亮了最高的那层梯田,然后像水一样一层一层往下流淌,每一层被阳光触及的瞬间,油菜花就从暗金色变成亮金色,像是有人在大地上点燃了一串火焰。山谷里的村庄陆续升起炊烟,和未散的晨雾混在一起,恍惚间让人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仙境。
我沿着田埂往下走,没入了花海之中。油菜花比我高,站在花田里四面都是金色的围墙,只能看到远处露出一点屋顶。几只蜜蜂在耳边嗡嗡作响,空气里满是花粉和泥土的甜香。我故意让自己迷路,在花田里转来转去,直到从另一条田埂钻出来,发现已经到了山腰的一个小村子。
李坑:小桥流水人家的活着样本
如果说江岭是婺源的自然之美,那么李坑就是婺源的人文之韵。这个以李姓聚居为主的古村落,建村于北宋年间,至今已有千年历史。
李坑的村子沿河而建,一条小溪穿村而过,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明清古建筑。我沿着溪边的青石板路慢慢走,不时有小板桥横跨溪面——那些桥大多是单孔石拱桥,桥面上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鱼,几位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棒槌敲打衣物的声音在巷弄间回荡。
溪边的老房子大多是「前店后坊」的格局,前面是临街的商铺,后面是居住的院落和作坊。我走进一家卖婺源绿茶的小店,老板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泡了一杯明前茶给我。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舒展,汤色碧绿,入口有淡淡的兰花香。老人说,这茶采自海拔八百米的高山茶田,「一年也就二十来斤,不施化肥,不打农药。」
李坑最有名的是它的宗祠文化。村里有一座建于宋代的李氏宗祠, 门前矗立着一排旗杆石,那是古代族人考中功名后竖旗的地方。走进祠堂,正中悬挂着「文渊阁大学士」的匾额,两侧是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一位正在打扫祠堂的老人告诉我,每年清明和冬至,散居在全国各地的李氏后人都会回来祭祖,「最远的从美国飞回来。」
篁岭晒秋:把丰收晒在屋顶上
篁岭是婺源另一个不可错过的地方。这个挂在山崖上的古村,以「晒秋」闻名于世。
所谓晒秋,是山区农民利用晴好天气,将收获的农作物摊放在竹匾里晾晒的习俗。篁岭因为地势高、房屋密,村民们索性把竹匾一架架摆在自家的晒楼和屋顶上,红的辣椒、黄的玉米、白的萝卜、绿的豆角,层层叠叠,色彩斑斓。从远处望去,整个村子像是一块巨大的调色板。
我去的时候是春天,没有赶上晒秋,但村里 still 有一些老人在晒春笋和蕨菜。一位老太太邀请我上她家晒楼看看。晒楼不大,约莫十平米,四面无墙,只有木质的栏杆。站在上面俯瞰,整个篁岭尽在眼底——蜿蜒的石阶、错落的屋舍、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老太太说,她在这里住了七十多年,「以前穷,晒秋是为了储存粮食;现在富裕了,晒秋是为了给游客看。但不管为什么,这都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篁岭还有一件宝贝——梯田花海。村外的山坡上,数百亩梯田种满了油菜花和皇菊,春天金黄、秋天雪白,四季轮换,从不寂寞。我沿着栈道走了一圈,花海随风起伏,像是大地的呼吸。
徽墨与歙砚:文房四宝里的婺源基因
很多人知道婺源的美,却不知道这里还是徽墨和歙砚的重要产地。徽墨中的「李廷珪墨」,传说其原料配方就出自婺源。而歙砚虽然以安徽歙县命名,但优质的砚石原料多产于婺源境内的龙尾山,所以又被称为「龙尾砚」。
我在县城的一家文房四宝店里见到了一方龙尾砚。店主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祖上三代做砚。他拿起一方还未雕刻的砚石给我看,那石头乌黑中透着细密的金星,对着光一照,像是夜空中撒满了碎钻。「好的砚石,发墨不损毫,储水不涸。这方石头我准备了三年,还没想好刻什么。」
店里还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朱熹的名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虽是福建尤溪人,但他的祖籍正是婺源。这首诗,仿佛也是对这片土地最好的注解——婺源之美,美在它有「活水」,有源源不断的文化滋养。
在婺源,我找到了中国乡村的理想型
离开婺源的那个早晨,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在县城的老街上走了走。街边的早餐铺已经升起炊烟,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香气从木门缝里飘出来。几位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用我半懂不懂的徽语聊着天。
我忽然意识到,婺源之所以让人迷恋,不仅因为它的油菜花和古建筑,更因为它提供了一种中国乡村的理想样本——这里有自然之美,有人文之厚,有宗族之续,有手艺之传。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也不是旅游手册上的景点,而是一个仍在生长、仍在呼吸的活的文明。
车子驶出婺源时,我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山峦起伏如波浪,白墙黛瓦的村落散落其间,像是大地上的一枚枚印章。我想,我会再来的——也许在秋天,来看晒秋;也许在冬天,来看雪后的马头墙。婺源是那种值得一来再来的地方,因为它的美,藏在四季的轮回里,藏在每一个平凡的晨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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