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蟳埔:头戴花园的渔村往事
泉州湾畔,有一座不起眼的小渔村。若非近些年簪花围在社交媒体上走红,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蟳埔。这个字「蟳」,读作xun,是一种小螃蟹,村名便由此而来。
一座以蟹为名的村落
蟳埔地处晋江入海口,泥滩上盛产蟳蟹,村民世代以讨海为生。南宋时期,泉州港已成为东方第一大港,蟳埔作为港埠前沿,聚集了大量渔户。「蟳」字在闽南语里发音近似「巡」,渔民出海巡海捕捞,归来满载蟳蟹,地名便这样自然地形成了。据清代《晋江县志》记载,蟳埔隶属晋江县三十五都,当时已是颇有规模的渔村。
走在蟳埔的小巷里,脚下是打磨得发亮的石板,两侧是蚵壳厝——一种用生蚝壳砌墙的独特民居。灰白相间的蚝壳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墙角长出几丛绿苔,说不出的古朴。当地人告诉我,这些蚝壳并非本地之物,而是宋元时期远洋商船从非洲东海岸带回来的压舱石。商船空船返航时为求稳定,便装上非洲海岸的巨蚝壳充作压舱物,到了泉州卸货后,蚝壳便被沿岸渔民用作建材。
簪花围:头顶上的移动花园
去蟳埔最难忘的,莫过于看到那些戴花的妇人。她们将头发盘成圆髻,插满鲜花——素馨花、含笑花、白玉兰、粗糠花,一圈又一圈,仿佛把整个春天都顶在了头上。这种习俗叫簪花围,是蟳埔女人代代相传的装扮。
一位七十多岁的蟳埔阿婆一边给我插花,一边慢悠悠地说:「我们蟳埔女的规矩,不管多大年纪,只要人还走得动,头上的花就不能摘。」她的手指灵巧得很,几秒钟便将一串素馨花编入发髻。鲜花的香气混着海风的咸味,是这个渔村最独特的嗅觉记忆。
簪花围的起源众说纷纭,有学者认为与宋元时期阿拉伯商人的影响有关。彼时泉州港万国商船云集,阿拉伯、波斯商人带来了对鲜花的崇敬习俗,经过数百年的本土化融合,最终形成了蟳埔独有的簪花传统。2008年,蟳埔女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蚵壳厝:蚝壳里的海上丝路
如果说簪花围是蟳埔的灵魂,那蚵壳厝便是它的骨骼。整座村庄现存蚵壳厝百余座,最早的可追溯至明代。蚝壳大如手掌,层层叠叠砌成墙面,冬暖夏凉,还不怕海风侵蚀。有趣的是,蚝壳砌墙时需尖头朝外、弧面朝内,据说这样雨水能顺着壳面滑落,不至于渗入墙体。
我曾在一个秋日的午后走进一户人家,院墙上密密麻麻的蚝壳像鱼鳞一般排列。屋主黄大爷说,他家的蚵壳厝已经传了五代人,超过两百年。「台风来了砖房都会晃,蚝壳厝纹丝不动。」他拍着墙面对我说,语气里满是骄傲。这些蚝壳来自万里之外的海岸,却在这座闽南小渔村的墙壁上安家,成为海上丝绸之路最鲜活的历史见证。
讨海人的日常与远方
清晨五点,蟳埔码头便热闹起来。渔妇们蹲在岸边分拣刚上岸的海蛎,动作之快令人咋舌——一双手在蚝堆里翻飞,蚝肉入筐、蚝壳归堆,仿佛在演奏某种节奏感极强的打击乐。这些海蛎当场就会被运往泉州城区的菜市场,成为闽南人早餐桌上不可或缺的「海蛎煎」。
蟳埔的命运始终与海相连。它是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这段宏大叙事里最微观、最鲜活的一页。那些蚝壳、那些鲜花、那些讨海的妇人,比任何博物馆展品都更能说明一个问题:所谓文化传承,不过是普通人对美的执着。
离开蟳埔时,回头望去,满村鲜花在夕阳中摇曳。一个渔女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驶过,车篓里装着新采的素馨花,发髻上的花环被海风吹得微微颤动。她大概不知道,她头顶的那圈花,承载着一部横跨八百年的海洋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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