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樾：七座牌坊撑起的徽州忠孝传奇

第一次听说「棠樾」这个名字，是在一本写徽州古建筑的册子上。两个字都是生僻字，「樾」更是少见。后来才查到，「樾」是树荫的意思，「棠」是海棠。合起来大约是「海棠树荫」——多好听的名字，像一句没写完的诗。

从歙县城里坐车往西，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棠樾村。车一拐进村口的路，远远就看见那七座石牌坊一字排开，灰白色的石柱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棠樾牌坊群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七座牌坊中，三座明建、四座清建，跨越了四百多年。最早的一座叫「慈孝里坊」，建于明永乐年间，是明成祖朱棣为表彰鲍氏族人鲍寿孙父子而立。元代末年，鲍寿孙和父亲鲍宗岩被强盗掳走，父子争相替对方赴死，强盗被这份孝心感动，将二人释放。

这个故事后来被写进了《明史·孝义传》。朝廷旌表「慈孝里」，立坊纪念。从那以后，棠樾鲍氏家族便以忠孝传家，每一座牌坊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忠、孝、节、义的故事。

在棠樾村走了一圈，最大的感受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庄，而是一个被礼教精心雕琢过的空间。除了七座牌坊，村里还有鲍氏宗祠（敦本堂）、清懿堂（全国唯一的女祠）和世孝祠。宗祠里的楹联写道：「族有规，家有范，言行可法可师；善为宝，德为邻，风俗是训是则。」

清懿堂的存在尤其值得玩味。在男尊女卑的封建社会，棠樾鲍氏专门为女性建了一座祠堂，供奉家族中的节妇烈女。这既是对女性牺牲的纪念，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无形的枷锁？站在清懿堂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鲍家在明清两代是著名的徽商望族，主要经营盐业。两淮盐运使的位子，鲍家做过不止一任。富甲一方之后，鲍家没有选择建豪华宅邸，而是把钱花在了修桥铺路、建牌坊、办义学上。这种「贾而好儒」的传统，是徽商区别于晋商、粤商最鲜明的特征。

敦本堂里有一块匾，上书「以教为本」四个大字。讲解员说，鲍家的家训是「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这话说得通透——不歧视商业，也不轻视学问，两者都能安身立命。

我是在四月去的棠樾，村口的路两边种满了油菜花，金黄一片。牌坊群的影子落在油菜花田里，灰白与金黄的对比非常强烈。有位老人坐在牌坊下的石墩上晒太阳，见我拿着相机，笑着说：「拍吧拍吧，这些老东西，拍的人多了。」

我问老人姓什么，他说姓鲍。我又问他知不知道那七座牌坊的故事，他摆摆手：「知道是知道，都是老辈子的事了。现在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我们这些老骨头。」

阳光正好，牌坊的影子很长。棠樾的名字——「海棠树荫」——忽然变得可以触摸：树荫还在，只是坐在树荫下的人换了又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