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塔川:藏在徽州深秋里的一阕绝句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黟县宏村镇再往北行约两公里,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便豁然展开。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塔川——没有宏村月沼的喧嚣,也没有西递牌坊的庄严,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首被人遗忘在深秋里的绝句。
「塔」与「川」:一个被山形命名的村庄
关于「塔川」这个名字的由来,村里老人讲过一个说法:村庄背倚的山峰形似古塔,村落又坐落于一条溪流冲积而成的平川之上,先人便取「塔」字记山、「川」字记水,合而为名。也有另一种记载称,古时山间确有一座砖塔,后来倾圮不存,地名却沿用至今。无论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塔川」二字本身就像一幅写意水墨——塔是脊梁,川是血脉,山与水在此处达成了某种古老的默契。
塔川村隶属安徽省黄山市黟县宏村镇,距世界文化遗产宏村仅四公里。全村以汪姓为主,是徽州汪氏宗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汪氏在徽州渊源极深,可追溯至隋唐时期的越国公汪华——那位在乱世中保境安民、被徽州人奉为「汪公大帝」的历史人物。塔川汪氏便是这一宗脉的支系迁徙而来,至今村中仍保留着汪氏宗祠的旧址。
深秋的乌桕:一场燃烧了数百年的色彩盛宴
让塔川真正声名远播的,是每年深秋时节那场堪称「中国最美秋色」的视觉盛宴。民间素有「中国四大秋色」之说——北京香山、新疆喀纳斯、四川九寨沟,还有一个便是塔川。能与这三处名动天下的胜地并列,塔川靠的不是面积,而是那份层次分明的浓烈。
每年十月底至十一月中旬,村口至山谷间成片的乌桕树次第变色。乌桕是南方常见的落叶乔木,古人称之为「臼」或「鸦臼」。它的叶片在秋霜催逼下会经历由绿转黄、由黄变橙、再由橙入红的完整色谱过渡。塔川的乌桕并非整齐划一地变色,而是深浅错落——同一片林子里,有的已红透如火,有的还留着金黄的尾巴,有的则刚染上淡淡的橙色,再衬以粉墙黛瓦的徽派民居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峦,整座村庄便成了一块被上帝打翻的调色板。
我到达那天恰逢霜降过后第三天,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站在村口的高坡上俯瞰,乳白色的晨岚在树梢间游走,乌桕的红从雾中一层层透出来,像火焰在水底燃烧。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无数摄影师甘愿在深秋的寒风中守候整整一周,只为等到雾散的一瞬。
从「塔上」到「塔川」:一座村庄的百年微光
在更早的方志里,塔川曾被记作「塔上」。这个「上」字带有徽州方言特有的方位感,指山坡高处。明清时期,徽商崛起,黟县外出经商者甚众,塔川亦不例外。村中至今散落着几栋明清老宅,门楼上的砖雕虽已风化,依稀可辨「渔樵耕读」「百子图」等传统题材。这些砖雕是当年经商发迹后回乡营建的徽商留下的手笔,每一幅都是一个家族荣归故里的注脚。
与许多被过度开发的古村不同,塔川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不为外人所知。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一批摄影爱好者在皖南采风时偶然闯入此地,被深秋的乌桕林震撼,照片经传播后塔川才逐渐进入大众视野。可以说,塔川的成名是一部「被镜头发现的历史」。
诗文里的徽州秋色
徽州的秋天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灵感源泉。南宋诗人范成大曾任徽州司户参军,在黟县一带留下不少诗篇。他那句「新霜彻晓报秋深,染尽青林作缬林」虽未必专写塔川,却与眼前这片乌桕林浑然天成。更早些,唐代杜牧任池州刺史时写下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描绘的虽是池州秋山,但那种被秋色挽留、不舍离去的心境,恐怕每一个站在塔川高坡上的人都能感同身受。
徽州当地还流传着一首与乌桕有关的民谣:「七月半,糖梢甜;八月半,乌桕红;九月半,桕子白花花。」这首用黟县方言吟唱的谣曲,把乌桕从夏末到深秋的变化浓缩进三个月相节点。其中「桕子白花花」指的是乌桕果实成熟后裂开露出的白色蜡质种仁——这东西在旧时是重要的工业原料,塔川先民曾靠采集桕籽贴补家用,如今已无人再以此谋生,只余民谣记着那段清贫岁月。
宏村、木坑与塔川:一条被秋天串起的走廊
塔川并非孤立的风景。从宏村沿溪向北,途经木坑竹海再至塔川,这条不过数公里的乡间小路串起了徽州秋色最精华的一段走廊。木坑以漫山竹海闻名,张艺谋导演的《卧虎藏龙》中「竹林打斗」一场便取景于此。从翠竹连绵的木坑走到乌桕如火的塔川,色彩的转换令人恍惚——仿佛一步从盛夏跨入深秋。
塔川周边还散落着协里、卢村等同样古朴的村落。卢村的木雕楼被誉为「徽州木雕第一楼」,其木雕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这些村庄彼此相连又各具面目,共同构成了黟县北部那片被时间温柔以待的乡土世界。
深秋以外:一座村庄的日常与传承
许多游客只在秋天来塔川看一眼红叶便匆匆离去,但塔川的日常远不止于此。春天的油菜花沿着梯田铺展,与远山的黛色相映;夏天溪水清凉,村妇在溪边浣衣,孩童在石板路上追逐;冬天若是落了雪,粉墙黛瓦覆上一层薄白,便是一幅活生生的徽州雪景图。
近年来,塔川在保护与开发之间寻找平衡。村里限制了大型商业设施的进入,保留了农耕生活的底色。每年秋色最盛时,村民会在自家门口摆出笋干、茶叶、野葛粉等山货,以最朴素的方式与外来者交换一份生计。这种不事雕琢的烟火气,恰恰是塔川区别于许多「景区化」古村的珍贵之处。
离开塔川那天,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山谷。乌桕的红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透亮,像一片片悬浮的琉璃。我想起村里老人说的那句话:「塔川的秋天不是来看的,是来等的。」是啊,真正好的秋色,从来不是你追着去看它,而是你安静地坐下来,等它一层一层地、在你面前慢慢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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