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家村:刻在砖墙上的家训与六百年的四合院

党家村:刻在砖墙上的家训与六百年的四合院

韩城往东北九公里,车子拐下国道,顺着一条窄窄的塬畔土路开了几分钟,党家村便出现在一道葫芦形沟谷的底部。我到的时候正值初夏午后,塬上的麦子刚收割过,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麦秸味。村庄比想象中安静得多——没有门票闸口的人潮,没有商铺喇叭的叫卖,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墩上晒太阳,和一条懒洋洋的黄狗。

党与贾:两个家族合写的一部村史

党家村始建于元代至顺二年(1331年),距今已近七百年。村名虽以「党」字打头,实际上却是党、贾两姓共同缔造的宗族聚落。据《党氏家谱》记载,党氏先祖党恕轩于元末避乱至此,见沟谷形如葫芦、三面环塬、一面临水,风水极佳,便在此安家落户。其后数十年,贾姓族人因与党氏联姻而迁入,两姓比邻而居、合族而治,逐渐形成了一座规整的村落。

党贾两姓的关系,是党家村最独特的底色。不同于许多单姓村「一姓独大」的格局,这里两姓数百年来和睦共处,祠堂各建、祖谱各修,却共用一条主街、一口老井、一座文星阁。明清时期,两姓子弟纷纷外出经商,足迹远至河南、湖北乃至甘肃,积累财富后回乡营建宅院。今天村里保存完好的一百二十余座四合院,绝大多数便是清代康乾至道光年间由这些「在外赚钱、回乡盖房」的党贾商人陆续修建的。

「活化石」之名:四合院里的西北匠心

2001年,党家村古建筑群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曾将其誉为「东方人类古代传统居住村寨的活化石」,这个称号后来广为流传。能担此名,靠的不是年代之久,而是保存之完好与工艺之精绝。

党家村的四合院与北京四合院形似而神不同。受地形限制,这里的院落更为紧凑,正房多为三层阁楼式,厢房两层,门房面街。最讲究的是门楼——几乎每家院门的门楼都饰有繁复的砖雕,题材从「鹿鹤同春」到「福禄寿喜」,从「鲤鱼跃龙门」到「岁寒三友」,刀法之精细令人叹为观止。我蹲在一座道光年间的门楼前细看,发现砖雕上连松针的纹理和仙鹤的翎毛都纤毫毕现,历经两百年风雨仍棱角分明。当地人说,这些砖雕出自河南匠人之手——当年党贾商人在河南经商时,特意请了最好的砖雕师傅随商队回韩城,一住数年,专为自家门楼雕花。

门楣上的家训:把道理刻进砖里

党家村最让我触动的,不是建筑本身,而是那些嵌在院墙和门洞里的家训砖刻。全村现存家训题刻三十余处,多为四字或八字短句,内容涉及修身、治家、处世、求学,字字朴素却掷地有声。

在一座贾姓老宅的门洞左侧,我读到这样一则:「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落款为「道光某年贾氏立」。这四句话出自《礼记·曲礼》,本是先秦儒家的处世箴言,被贾家先人刻在每天出入必经的门洞里,相当于把祖训嵌进了日常生活的动线——你每天出门进门,都得从这几句话底下过,想忘也忘不掉。另一处党姓院墙上刻着:「耕读两般堪教子,勤俭二字可传家。」还有一处更简练:「无益事莫为,无益人莫交。

这些家训没有豪言壮语,全是庄稼人听得懂的大白话道理。但正是这种「把道理刻进砖里、让后人天天看见」的做法,让党家村的门楼不只是建筑构件,更成了一部立体的家训教材。几百年下来,党贾两姓子弟中出过举人、出过秀才,也出过不少诚实守信的商人——大概与这些日日可见的砖字不无关系。

看家楼与文星阁:一座村庄的文武双全

村中制高点矗立着一座看家楼,高约五层,砖砌方形,四面开窗。这并非观景之楼,而是旧时村民为防盗匪而建的防御性建筑——一旦有匪情,值守者鸣锣示警,全村丁壮便各守院墙。看家楼的存在,侧面印证了党家村当年作为富庶商村的地位:有财可守,才需建楼看守。

与看家楼遥相呼应的是文星阁,供奉文昌帝君,是党贾两姓子弟求学赶考的精神寄托。文星阁始建于清代,六角形砖塔,每层檐下悬挂风铃,风起时叮当作响,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一武一文,一守一望,党家村把「耕读传家」与「保境安民」两件事,分别托付给了这两座高耸的建筑。

韩城与司马迁:一方水土的家国底色

党家村所在的韩城,是太史公司马迁的故乡。司马迁祠墓坐落在韩城城南的芝川镇,距党家村不过二十余公里。这位忍辱负重、发愤著书的历史学家,为这片土地注入了一种深沉的家国底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十六个字所蕴含的精神,与党家村门楣上那些朴素的家训,其实指向同一个方向:无论著史还是治家,都是在用一生去完成一件值得留给后人的事。

韩城当地还流传着一句老话:「下了司马坡,秀才比驴多。」意思是韩城读书风气之盛,读书人的数量比牲口还多。党家村的文星阁、私塾遗址以及那些刻在墙上的劝学之语,正是这种风气在乡村层面的缩影。一个偏居沟谷的小村庄,却把「读书」看得比「守财」更重——这或许是党家村能历经六百年风雨而不衰的真正密码。

夕阳里的葫芦谷

离开党家村时,夕阳正好落在塬畔,把整个葫芦形谷地照得通透。文星阁的风铃在晚风中叮咚作响,几只燕子从看家楼的檐下掠过。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高低错落的灰砖院墙——它们沉默地站在暮色里,像一群上了年纪却仍脊背挺直的老人。

门楣上的家训还刻着,砖雕上的松鹤还鲜活着,六百年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从这些院墙之间流过。党家村不是博物馆,它是一座至今仍有后人居住的活着的村庄——也许这才是「活化石」三个字最准确的意思:不是被陈列在玻璃后面供人瞻仰,而是在柴米油盐和晨钟暮鼓之中,把祖辈的规矩和手艺,不疾不徐地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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