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直:一个生僻字背后的水乡与半堂罗汉

甪直:一个生僻字背后的水乡与半堂罗汉

很多外地人第一次听说「甪直」,会卡在第一个字上——「甪」读什么?它念「lù」,与「陆」同音。这个字在日常书写中几乎绝迹,却因为苏州城东这一座古镇而存活了下来。我曾在甪直的游客中心见过一位老大爷,指着地图上的「甪」字教孙子认字:「这字就这地方有,别处用不着。」一句话,道出了地名与汉字之间那种相依为命的微妙关系。

「甪」字溯源:一只神兽与一座水乡的命名

关于「甪直」之名的由来,流传最广的说法与一种叫甪端的神兽有关。甪端是古代传说中的瑞兽,形似独角麒麟,据说能日行一万八千里、通晓四方语言,且性情刚正——能辨别是非善恶,见奸佞则触之。民间相传,古时甪直一带水患频仍,百姓困苦,天帝怜之,遣甪端下界镇守。神兽至此,以独角疏导水系、平息洪患,百姓感念其恩,便以神兽之名命名此地。镇中至今立有一尊甪端石像,独角昂首,蹲踞在古镇入口处,成了甪直的标志。

也有学者从字形字源角度提出另一种解释:「甪」字可视作「角」字的省变,古人取「角」之尖出之意,指代此地河道交汇如鹿角分叉的水网地貌。甪直地处太湖下游,水道纵横如织,河道分合之处恰似兽角之歧出,「甪」字倒是颇为传神。无论神兽说还是地貌说,这个生僻字都为古镇蒙上了一层难以复制的独特气质——光看名字,你就知道这不是一座普通的水乡。

神州水乡第一镇:五湖围拥的千年水网

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曾到访甪直,留下「神州水乡第一镇

」的题词。这并非溢美之辞。甪直位于苏州城东二十五公里,被澄湖、万千湖、金鸡湖、阳澄湖、独墅湖五湖环抱,镇内河道密布,水巷、古桥、驳岸、廊棚构成了典型的江南水乡骨架。镇域范围内原有桥梁七十二座半——那「半座」之说,是因为有一座桥横跨两镇交界,只算半座。如今保存完好的尚有四十余座,年代跨越南宋至清代,因此甪直又有「中国桥梁博物馆」的美誉。

我到甪直是在一个春雨淅沥的清晨。撑着伞沿西汇河行走,水面被细雨打出密密麻麻的圆纹,两岸的粉墙黛瓦在雨雾中退成淡淡的水墨。每隔几十步就有一座石桥——拱桥、平桥、梁式桥,有的低矮如眉月,需要低头才能通过;有的高耸宽阔,桥面石板被脚步磨得发亮。最让我驻足的是一座叫正阳桥的明代拱桥,单孔跨度极大,桥身如虹卧波,站在桥顶可以望见整条水巷的纵深。桥栏上刻着莲瓣纹,被雨水浸润后格外清晰,伸手摸去,石面冰凉而温润。

保圣寺半堂罗汉:杨惠之与一场千年的较量

如果说桥梁是甪直的骨架,那么保圣寺的罗汉塑像就是它的灵魂。保圣寺始建于南朝梁天监二年(503年),距今已逾一千五百年。寺内原有一堂十八尊罗汉泥塑,传为唐代杨惠之的作品。杨惠之何许人也?他是与「画圣」吴道子同时代的人——两人曾同师张僧繇之法,吴道子擅画,杨惠之擅塑。后来吴道子画名大盛,杨惠之愤而焚毁画笔,专攻雕塑,终成一代「塑圣」。民间有「道子画,惠之塑,夺得僧繇神笔路」之说,将二人并列为开元年间造型艺术的巅峰。

可惜十八尊罗汉历经千年风雨,到民国初年时大半倾圮。1928年,学者顾颉刚等人奔走呼吁抢救,最终由建筑家范文照设计,将残存的九尊罗汉移入新建的古物馆妥善保存。如今人们看到的,正是这劫后余生的半堂罗汉。九尊罗汉散置于山水壁塑之间,或趺坐、或倚石、或怒目、或含笑,衣纹如风行水面,肌肉骨骼起伏分明——那种从泥巴里「长」出来的生命力,与平面绘画判然有别。我站在塑像前,忽然想起杨惠之焚笔的故事:一个人放弃了自己最擅长的本事,转而在另一个领域做到极致,这份决绝本身,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叶圣陶与万盛米行:一篇小说里的时代切片

甪直与文学的渊源,绕不开叶圣陶。1917年,二十三岁的叶圣陶应同学之邀,到甪直的吴县县立第五高等小学任教。他在甪直生活了四五年,这段经历深刻影响了他后来的文学创作。他最著名的短篇小说之一《多收了三五斗》,故事背景就设在甪直——小说中那个令旧毡帽朋友们又喜又悲的「万盛米行」,其原型便是甪直河埠头上的万成恒米行。

小说开篇那句话,至今读来仍觉沉重:「旧毡帽朋友今天来粜米,有的从四十里外的乡下坐船来。」叶圣陶以冷峻的笔触写出了丰收反而致贫的荒诞——米价被洋米冲击暴跌,农民多收了三五斗,却换来更深的债务。这篇写于1933年的小说,把甪直的一个米行变成了整个中国农村苦难的缩影。如今的甪直已按小说描写复建了「万盛米行」景点,门面、账房、米囤一应俱全。我走进去时,柜台上的算盘还摆着,仿佛旧毡帽朋友们刚刚离去。一个时代留在一篇小说里,一座米行留在一个地名里——这大概就是文学与地名最深长的纠缠。

叶圣陶晚年多次回忆甪直,称其为「我第二故乡」。他去世后,骨灰安葬在甪直保圣寺旁的「叶圣陶墓」,墓园简朴安静,与他一生为人治文的风格一脉相承。

王韬与甪直萝卜:思想者与一碟小菜

甪直还出过一位近代思想史上的重要人物——王韬。王韬(1828-1897)生于甪直,是中国近代早期改良思想家之一,曾协助英华书院翻译中国典籍,后赴香港主办《循环日报》,撰文鼓吹变法自强,比康有为、梁启超的维新运动早了二十余年。王韬的思想受江南开风气之先的地域影响至深,而甪直水网通达、信息流通的地理特质,或许正是这种开放心态的土壤。

与王韬的宏阔思想形成有趣对照的,是甪直另一项流传至今的「小」遗产——甪直萝卜。这是一种以本地萝卜为原料、经百余日腌制而成的酱菜,咸中带甜、脆而不僵,制作工艺已列入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旧时江南水乡出行靠船,一碟萝卜干便是路上最实惠的下饭菜。从王韬的变法宏论到一碟萝卜的腌制手艺,甪直把「大」与「小」两件事都做到了极致——思想可以飞到香港和欧洲,味觉却始终扎根在这片水土里。

雨停之后

临近中午,雨渐渐停了。河道上的雾气散去,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石板路照得发白。一艘乌篷船从桥下缓缓摇过,船娘哼着评弹的小调,声音在水巷里荡开又收拢。我在河埠头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一碟甪直萝卜,看着对岸廊棚下晾出的蓝印花布随风轻摆。

两千五百年前,这里或许只是太湖边的一片芦苇滩。后来有了河、有了桥、有了寺、有了米行、有了塑像、有了小说。甪直这个名字——那个谁也念不出的生僻字——像一把钥匙,打开的是一整条水乡文明的来路。喝完最后一口茶,我起身往回走,经过甪端石像时又看了一眼。神兽独角朝天,眼神温驯而坚定,仿佛还在替这座小镇辨别着什么——是非善恶,或者仅仅是时间流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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