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隐秘的莲花，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

墨脱：隐秘的莲花，中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县城

在藏语里，「墨脱」的意思是「花朵」。更确切地说，是「隐秘的莲花」。这座藏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深处的小县城，曾是全中国最后一个不通公路的地方。直到2013年10月31日，墨脱公路才正式通车，在此之前，想要进入墨脱，只能靠双脚翻越多雄拉雪山，走上整整四天。

我第一次知道墨脱，是在一本旅行杂志上。那篇文章的标题叫《莲花隐秘的地方》，配着一张云雾缭绕的山谷照片，底下写着一行小字：「只有走过墨脱路，才懂什么叫天路。」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这个地方。

「珞瑜」：被喜马拉雅藏起来的江南

墨脱在历史上还有一个名字，叫「珞瑜」。「珞」指的是珞巴族，「瑜」是「地方」的意思——珞巴人的地方。这片土地被喜马拉雅山脉团团围住，北边是南迦巴瓦峰和加拉白垒峰，南边是喜马拉雅山的主脊线，雅鲁藏布江从两座雪山之间劈开一道口子，一路向南奔腾而去。

正是这道口子，造就了墨脱的神奇。来自印度洋的暖湿气流顺着雅鲁藏布江大峡谷一路北上，被高大的喜马拉雅山脉挡住，全都化作雨水落在了墨脱。于是，在平均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青藏高原上，居然出现了一片海拔只有几百米的热带雨林。这里有香蕉林，有棕榈树，有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还有数不清的瀑布从悬崖上飞流直下。

当地人开玩笑说，墨脱一年有两场雨，一场下六个月。我到墨脱的时候是八月，正是雨季。每天早上醒来，窗外都是白茫茫的雾，山在云里，云在山里，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空气湿润得能拧出水来，吸一口，肺里都是草木的清香。

多雄拉山：翻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

在墨脱公路通车之前，进出墨脱只有一条路——翻越多雄拉雪山。这座海拔四千二百多米的山口，是墨脱与外界联系的唯一通道。每年只有五月到十月，积雪融化的时候，人们才能翻山进出。其余的时间，大雪封山，墨脱就成了一座孤岛。

我跟着当地的向导走了一段老路。从松林口出发，一路往上爬，先是穿过茂密的针叶林，然后是高山灌丛，再往上就是裸露的岩石和积雪。越往上走，风越大，气温越低，快到山口的时候，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向导说，以前背夫们背着一百多斤的货物翻山，一趟要走七八个小时，遇到暴风雪，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悬崖。

站在多雄拉山口往南望，那一刻我真的被震撼了。北边是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脉，南边却是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居然在同一个地方同时出现。云雾从山谷里涌上来，像是大海的波浪，一层层漫过山脊。向导指着远处云雾里的一个小点说，那就是墨脱县城。

下山的路完全是另一个世界。从雪线往下，先是高山草甸，然后是杜鹃林，再往下是针阔混交林，最后是热带雨林。海拔每下降一千米，植被就换一个模样。一天之内，你能经历从寒带到热带的全部气候带。难怪有人说，墨脱是中国植被最丰富的地方之一。

门巴族与珞巴族：峡谷深处的古老民族

墨脱的原住民主要是门巴族和珞巴族。「门巴」的意思是「住在河谷地带的人」，「珞巴」则是「南方人」。这两个民族在这里生活了上千年，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习俗，自己的传说，却没有自己的文字。

我在墨脱镇上认识了一位门巴族的老阿妈，她叫卓玛，今年七十多岁了。卓玛阿妈给我讲了很多门巴族的故事。她说，门巴人的祖先其实是从门隅那边迁过来的，一路翻山越岭，走到墨脱这个地方，看到这里土地肥沃，气候温暖，就住了下来。

「我们门巴人，会走路就会唱歌，会说话就会喝酒。」卓玛阿妈笑着说。她给我倒了一杯自家酿的玉米酒，酒是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后劲却不小。她还给我唱了一首门巴族的古歌，歌词我听不懂，但调子悠扬婉转，像是山谷里的风。

门巴族还有一样宝贝，叫「门巴木碗」。这种木碗是用一种叫「麻柳」的树根雕成的，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摔在地上都不会碎。以前门巴人出门，怀里都揣着一个木碗，吃饭喝茶都用它。一个好的木碗，要用十几年，越用越亮，最后会变成深棕色，像玉石一样温润。

珞巴族的故事更神奇。这个民族曾经以狩猎为生，他们擅长用毒箭，能在深山老林里追踪猎物几天几夜。珞巴人崇拜自然，相信万物有灵，每座山、每条河、每棵大树都有神灵。卓玛阿妈说，以前珞巴族的猎人进山之前，都要举行仪式，向山神祈祷，祈求平安和收获。

仁钦崩寺与藤网桥：信仰与生活的印记

墨脱最有名的寺庙是仁钦崩寺，坐落在县城北边的一座山上。这座寺庙建于十八世纪，是墨脱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我沿着石阶往上爬，一路上都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芭蕉叶长得比人还高，野芭蕉一串一串挂在树上。

寺里的喇嘛给我讲了仁钦崩寺的来历。据说当年有一位高僧从藏区一路南下，寻找建寺的地方。他走到墨脱的时候，看到这里的地形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四周的山峰是花瓣，中间的山谷是花心，于是就在莲花的中心建了这座寺庙。「仁钦崩」的意思就是「珍宝堆积的地方」。

从寺庙往下看，整个墨脱县城尽收眼底。县城不大，就建在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红顶白墙，散落在绿树丛中。雅鲁藏布江在谷底流过，因为距离太远，听不到水声，只能看到一条绿色的带子，蜿蜒在群山之间。

墨脱还有一种独特的桥——藤网桥。这种桥是用当地的藤条编织而成的，没有桥墩，就挂在峡谷两边的大树上，人走在上面，晃晃悠悠的，像是荡秋千。我在背崩乡见过一座藤网桥，桥身是半圆形的，上面铺着木板，两边的藤条编成网状的护栏。当地的孩子在桥上跑来跑去，一点都不害怕，我试着走了几步，紧紧抓着两边的藤条，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公路通了，莲花还隐秘吗

2013年，墨脱公路通车的那天，整个县城都沸腾了。人们穿上节日的盛装，站在路边迎接第一辆开进墨脱的汽车。老人们摸着汽车的外壳，泪流满面——他们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汽车开到自己家门口。

我问卓玛阿妈，公路通了好不好。她想了想说，好是好，看病方便了，买东西也方便了，就是……她顿了顿，笑着说，就是以前那种安静的日子，好像也少了点什么。

是啊，公路通了，墨脱不再是那个与世隔绝的隐秘莲花了。游客越来越多，宾馆越建越多，县城里的餐馆也从几家变成了几十家。有人担心，墨脱的宁静会被打破，那份「隐秘」的感觉会消失。

但我觉得，墨脱的隐秘，从来不是因为路不好走。真正的隐秘，在南迦巴瓦峰的云雾里，在雅鲁藏布江的涛声里，在门巴族和珞巴族人世代相传的歌声里。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一条公路的开通就消失。

离开墨脱的那天，我又去了一趟仁钦崩寺。站在寺庙门口，望着远处的雪山和山谷，晨雾还没有散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墨脱县城上。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藏民把墨脱叫做「隐秘的莲花」——它不是藏起来不让人看见，而是你只有翻过一座座山，走过一段段难走的路，才能真正看见它的美。

莲花之所以珍贵，不就是因为它长在人迹罕至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