歙县：徽州府治所在地，文房四宝里的千年风雅

歙县：徽州府治所在地，文房四宝里的千年风雅

歙县的「歙」字，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都不会读。这个字念「shè」，是个很古老的字，专门用来指这个地方。《说文解字》里说：「歙，缩鼻也。」有人说因为这里的地形像一个人缩着鼻子，所以叫歙县。也有人说，「歙」是「翕」的通假字，是「聚合」的意思——众山聚合，众水聚合，人气也聚合。

不管哪种说法对，歙县都是个不一般的地方。它是古徽州府的府治所在地，徽州文化的核心地带。徽墨、歙砚产自这里，徽商从这里出发，徽剧在这里孕育，新安画派在这里诞生。可以说，要了解徽州文化，歙县是一把钥匙。

徽州古城：一座城，半部徽州史

走进歙县，第一站必定是徽州古城。这座始建于秦朝的古城，距今已有两千二百多年历史。它是中国保存最完好的四大古城之一，也是唯一一座府县同城的古城——府衙和县衙在一座城里，中间隔着一条阳和门。

我从徽州古城的正门——瓮城进去。城门是双层的，外城和内城之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空间，像个大瓮。敌人要是攻进来，就把前后门一关，来个「瓮中捉鳖」。站在瓮城里抬头望，四面都是高高的城墙，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压迫感。

古城里最气派的建筑是徽州府衙。红墙黑瓦，飞檐翘角，大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府衙里面有大堂、二堂、三堂，还有知府大人办公和起居的地方。我站在大堂上，看着那块「明镜高悬」的匾额，想象着当年知府大人升堂问案的样子，两边的衙役拄着水火棍，齐声喊「威——武——」，那场面一定很吓人。

府衙旁边有一座许国石坊，是古城里最珍贵的文物。这座牌坊建于明万历年间，是皇帝为了表彰大学士许国而建的。跟一般的牌坊不一样，它不是一座，而是八座——四面都有，围成一个「口」字形，所以当地人叫它「八脚牌楼」。

我绕着牌坊走了一圈，仰着头看上面的雕刻。那些石雕精美极了，有龙凤呈祥，有三阳开泰，还有各种吉祥图案。最有意思的是上面的题字——「先学后臣」「上台元老」，都是董其昌写的。当地人说，全国这样的八脚牌坊只有这一座，比天安门边上的那座还稀罕。

徽墨歙砚：文房四宝里的徽州匠心

歙县最有名的两样东西，一样是徽墨，一样是歙砚。这两样都是文房四宝里的宝贝，从古到今，文人墨客没有不知道的。

我去了古城里的一家老墨厂——胡开文墨厂。厂里的老师傅带我参观了制墨的全过程。他说，做一块好墨，要经过十几道工序：点烟、和料、杵捣、制墨、晾墨、锉边、洗水、填金……每一道都马虎不得。光是杵捣这一步，就要用铁锤捶打上千次，把墨料捶得又细又匀。

老师傅拿起一块刚做好的墨锭给我看。那墨锭黑得发亮，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玉。他说，好的徽墨，「拈来轻，嗅来馨，磨来清」——拿在手里轻，闻着有香味，磨出来的墨清亮。而且墨越陈越好，放个几十年，墨色反而更润。

我试着磨了一次墨。端着砚台，拿着墨锭，一圈一圈地磨。刚开始没经验，磨得快慢不均，墨汁也浓淡不一。老师傅在旁边笑着说，磨墨也是修身养性，急不得。果然，磨了十几分钟，心慢慢静下来了，墨也磨得越来越顺。

歙砚的历史就更久了。唐代的时候，歙砚就已经是贡品。我去了歙砚博物馆，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砚台。有眉纹的，有金星的，有鱼子纹的，每一方都不一样。讲解员说，歙砚的石材取自婺源的龙尾山（古时候婺源也属于徽州），那种石头质地细腻，发墨如油，不伤笔毫，是做砚台的上等材料。

博物馆里有一方巨大的砚台，叫「清明上河图砚」，上面刻着整幅清明上河图，人物、街道、房屋、船只，全都清清楚楚，据说刻了好几年才刻完。我趴在玻璃上看了半天，越看越佩服——那么硬的石头，能刻出这么精细的图案，得有多大的耐心啊。

这就是徽州人的性格。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不着急，慢慢来。一块墨磨几十年，一方砚刻好几年，功夫到了，东西自然就好了。

棠樾牌坊：七座牌坊里的忠孝节义

离歙县县城不远，有个叫棠樾的村子，村口一字排开七座石牌坊，是全国最大的牌坊群。这七座牌坊，从明朝一直建到清朝，前后跨度有几百年。

我沿着村口的石板路往里走，远远就看到了那一排牌坊。青灰色的石头，在蓝天下显得格外庄重。七座牌坊，三座是明代的，四座是清代的，分别代表了「忠、孝、节、义」四种德行。

最东边的第一座是鲍灿孝行坊，建于明嘉靖年间，纪念的是鲍灿——他母亲脚上长了个毒疮，怎么治都治不好，鲍灿就用嘴把疮里的脓吸出来，母亲的病居然好了。皇帝听说了这件事，就下旨建了这座牌坊，表彰他的孝心。

最有名的是中间那座慈孝里坊。这座牌坊的故事很感人：元朝末年，天下大乱，强盗冲进村子里，抓住了鲍家父子俩，要杀一个放一个。父亲说杀我吧，放了我儿子；儿子说杀我吧，放了我父亲。父子俩争来争去，强盗都被感动了，就把他们都放了。后来皇帝知道了这件事，下旨建了这座「慈孝里」牌坊，还写了一首诗：「父慈子孝镇乾坤，旷世奇事在此村。」

我站在牌坊群中间，看着那些高大的石柱和精美的雕刻，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牌坊，既是荣耀，也是枷锁。多少女人为了一座「节孝坊」，守了一辈子活寡；多少男人为了一座「忠义坊」，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但话说回来，这些牌坊背后的故事，也反映了徽州人的价值观——忠孝节义，比什么都重要。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价值观，才有了徽州文化的厚重和深远。

新安江：山水画廊里的徽派乡愁

从歙县县城坐船，沿着新安江往浙江走，那一路的风景，叫「新安江山水画廊」。

我是春天去的，正是油菜花盛开的季节。船开在江面上，两岸的山坡上一片金黄，夹杂着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粉墙黛瓦的徽派村落，散落在山脚下、江边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江水碧绿碧绿的，像一块翡翠，船划过，水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波纹。

沿途经过好几个村子。有个叫深渡的古镇，是新安江上的重要码头。古时候，徽州人就是从这里上船，顺着新安江、富春江、钱塘江，一直到杭州，然后再去全国各地做生意。「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岁，往外一丢。」这首老歌唱的，就是当年徽州少年出门学徒的情景。

船到绵潭村的时候，岸边的戏台上正在唱徽剧。演员们穿着戏服，画着脸谱，咿咿呀呀地唱着。虽然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那调子婉转悠扬，配上一江春水两岸青山，听得人心里软软的。

船上的导游说，徽剧是京剧的前身。当年乾隆皇帝过生日，四大徽班进京祝寿，把徽剧带到了北京，后来跟汉剧、昆曲等融合，就成了京剧。所以说，京剧的根，其实在徽州。

船到漳潭村，我上岸去看那棵千年古樟树。那树真大啊，十几个人手拉手都抱不过来。据说这棵树是汉代种的，距今已经两千多年了。树下坐着几位老人，在那儿晒太阳、聊天。我走过去跟他们打招呼，老人们很热情，拉着我坐下，给我讲了很多关于这棵树的故事。

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油菜花的香味。树叶子沙沙地响，远处的江面上，几只白鹭飞过。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就是徽州的样子——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安安静静的，却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为什么歙县值得去

离开歙县的时候，我在古城的一家茶馆里坐了很久。茶馆里放着轻柔的古筝曲，桌上摆着一杯黄山毛峰，窗外是青石板路和马头墙。阳光从屋檐上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想，歙县最吸引人的，不只是那些古迹和风景，更是一种气质——一种从千年文化里沉淀出来的温文尔雅。这里的人说话轻声细语，做事慢条斯理，做生意讲诚信，做学问讲认真。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幅水墨画，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有人说徽州文化已经过时了。但我不这么认为。那些关于诚信、关于孝道、关于读书、关于坚持的价值观，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就像徽墨，越陈越香；就像歙砚，越磨越亮。

歙县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去了，就会懂——为什么那么多人说，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