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济古村:许溪边的写生村,与一姓查姓的千年文脉
进查济那天下着小雨,许溪的水涨了些,从村心哗哗地过。沿溪两岸,粉墙黛瓦的徽派老屋一间接一间,每隔几步就是一座石板桥或拱桥,桥栏上坐着撑伞写生的学生。颜料盒、调色盘、画板,在青石板上摆开一溜。查济被称作「中华写生第一村」,名不虚——我数了数,光眼前这条溪边,就有二十多个画架。
「查」「济」:一个姓氏,一个祈愿
查济是查姓聚族而居的村子。「查」字点明姓氏——据《查氏宗谱》,查姓始祖查伟于唐末五代间迁居此地,开枝散叶,繁衍成村。至于「济」字,一说取「济世济民」之意,寄望子孙显达以济天下;一说与查氏先祖名讳相关。无论哪种,这名字都把一个家族的抱负,写进了村名里。
查姓是中国古老姓氏之一,郡望齐郡,南迁后分出多支:浙江海宁查氏清代出过大诗人查慎行,近现代更有金庸(查良镛);而皖南泾县这支,便聚居在查济。同是一姓,散落天涯,各自开出了花。查济的查姓虽与海宁不同支,却同源同流,族谱上一追溯,竟都指向同一片中原的故土。
十里查村九里烟:徽商与科举撑起的繁华
查济鼎盛于明中叶至清中叶。彼时查姓子弟多在外经商——芜湖、南京、扬州,都有查家的商号,赚了银钱便寄回故里,起屋建祠、修桥铺路;又有族中子弟走科举之路,入仕为官。商与仕两相辉映,查济便有了「十里查村九里烟,三塔环绕如笔架」的气象。
村中至今留有元明清古建筑百余处。最年长的是德公厅屋,一座带元代风格的门楼,砖雕上的瑞兽被岁月磨得圆润,却仍能辨出当年的刀锋。查氏祠堂更是气派——四甲祠、洪公祠、二甲祠,一座座沿溪排开,飞檐翘角,天井深邃。我走进一座祠堂,正逢午后阳光斜射进天井,光柱里浮尘游走,照见梁上「状元及第」「进士」的匾额,落款多是明清两代。
桥与溪:查济的骨架与血脉
查济的妙,全在「水」与「桥」。许溪、岑河穿村而过,村依山势铺开,街巷沿溪蜿蜒。据老辈人说,查济鼎盛时桥梁上百座,故有「查济三里不到头,百座石桥跨溪流」的说法。我沿溪走了半个钟头,数到二十多座古桥,样式各异:有单孔拱桥,有平铺石板桥,有带美人靠的廊桥。红楼桥是其中名头最响的,桥头的红楼原是查家小姐的绣楼,如今只剩一截石基,却仍在写生学生的画纸上反复出现。
水是查济的血脉,桥是查济的骨架。房子会老,人会走,可只要溪水还在流,桥还在跨,查济就还活着。
桃花潭与宣纸:泾县这两个名字
查济所在的泾县,是两个更大的名字的故乡。其一,是桃花潭——就在查济东南不远。唐天宝年间,李白漫游至此,受泾川名士汪伦款待,临别写下那首连孩童都会背的《赠汪伦》:「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足迹所至,让泾县这片山水从此沾着诗气,查济的查姓先祖,或许正是听着这诗长大的。
其二,是宣纸。泾县是中国宣纸的唯一原产地,青檀皮加沙田稻草,经百道工序成纸,「纸寿千年」绝非虚誉。宣纸制作技艺已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查济沿溪过去就有纸棚,水碓舂捣皮料的「咚咚」声,曾是查济清晨的底噪。如今纸棚少了,但村口仍能买到正宗泾县宣纸——写生学生用它练笔,一落墨,便接上了千年的文脉。
由盛转衰与今日:一座未被「宏村化」的村子
查济的衰落,与整个皖南一样,自太平天国战乱始。兵燹过后,人口锐减,商路断绝,查姓大族四散。加之后来公路绕开了查济,它便在群山里沉寂了大半个世纪。可也正因这份沉寂,查济躲过了被过度开发的命运——它没有像近邻宏村、西递那样游人如织、商铺林立,至今仍住着查姓后人,鸡犬相闻,炊烟不断。
2001年,查济古建筑群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村子也评上了中国历史文化名村。今天来查济,最好的玩法不是赶景点,而是租辆自行车,沿许溪慢慢骑,看写生的人,听捣衣的声,饿了找户农家吃顿笋干烧肉。查济不卖喧嚣,它卖的是一种被徽派白墙框住、慢得下来的时间。离开时我在溪边洗了把手,水凉沁骨——那是从黄山余脉里流下来的、查济一千年都没变过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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