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培田古村:客家「民间故宫」,与一条走了八百年的古街
从村口的恩荣牌坊下走进培田,一条千米长的古街在脚下展开。街面是卵石与石板相间,被几百年脚步踩得发亮;两旁是高大的灰砖门楼,一座接一座,门楣上「大夫第」「都阃府」「进士第」的匾额层层叠叠。我数着门楼往里走,越走越深,仿佛走进了一座露天的客家建筑博物馆——三十幢大宅、二十一座祠堂、六座书院,就藏在这一条街的两旁。难怪人们叫它「民间故宫」。
「背田」到「培田」:一个名字的雅化
培田这名字,听着文气,来历却朴素。村子背山面田,初名「背田」——背靠田亩而居,直白得像客家人开口说话。后人不喜「背」字带几分滞重,遂取谐音雅化为「培田」,一寓培育人才、耕读传家,二寓培植田业、家业兴旺。一字之改,把一个农耕村落的本分,化作了书香门第的志向。
培田是吴姓单姓村。南宋末年,吴氏始祖吴八四郎辗转迁入这片连城的山间盆地,开基立业,迄今八百余年。客家人迁徙如候鸟,而培田的吴姓,是少数把根深深扎下、再未挪窝的一支——八百年没动过,却把房子越修越大,把族谱越写越厚。
九厅十八井:一座大宅装下一族
培田最让人叹服的,是那些「九厅十八井」格局的大宅。这是客家建筑的典型:九个厅堂、十八个天井,纵横相连,既是一家,又像一座小城。最大的是继述堂(容驷堂),占地近七千平方米,据说鼎盛时住过一百多口人。我跨进一道又一道门槛,厅套厅,井接井,天井里种着兰花,厅堂上挂着楹联,光线从天井漏下来,把青砖地面照得温润。
客家人为什么把房子修得这样大、这样深?因为要合族而居、共御外侮。培田的先人把防御、教化、起居、祭祀全装进了一座宅子里:厅堂议事,天井采光排水,书房课读,祖龛供先人。一座大宅,就是一个微缩的宗族社会。走在这种宅子里,你会懂什么叫「聚族而居」——那不是挤在一起,是把一姓的根,长进同一片地基里。
官厅与书院:耕读传家的两副面孔
古街中段有座「官厅」,是培田专门接待过往官员的馆舍——门前石狮、内里影壁,规制俨然。一个山村却修得起「官厅」,足见当年培田的地位:它正卡在汀州通往连城的古道上,商旅、官员往来歇脚,培田便兼了驿站与商埠的职能。
但培田人真正在乎的,是书院。村里有南山书院等六座书院,明清两代出过不少进士、举人。客家人「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更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走在古街,家家门联都离不开「耕」「读」二字——「耕读传家」不是口号,是培田八百年的活法。官厅接待的是过客,书院培养的是后人;过客走了,后人还在。
四堡印书与冠豸山:连城的两个名字
培田所在的连城县,还藏着两个响当当的名字。其一是四堡——离培田不远的四堡镇,是明清时期中国南方最大的雕版印刷基地之一,与北京、汉口、苏州并称四大印书中心。四堡印的书,经汀江水运远销闽粤赣,连培田书院里学子读的经史,多是从四堡印出来的。如今四堡雕版印刷技艺已是国家级非遗,那套古老的梨木雕版、棕刷、宣纸,至今还在四堡的老屋里传着。
其二是冠豸山。连城城东的冠豸山,因主峰形似古代执法官的「獬豸冠」而得名,是客家的神山之一。培田的吴姓先祖,抬头望见的,正是这座山。山名带着「公正」的寓意,与培田门楣上那些「清白传家」的匾额,遥遥相映——山水与人,原来可以彼此立规矩。
今日培田:八百年的烟囱还在冒烟
今天的培田,是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国家4A级景区,可它最难得的,是「活着」。不像有些古村被清空成景区,培田至今住着吴姓后人,烟囱还在冒烟,祠堂里还摆着新蒸的米粄,老阿婆在天井里择菜。我住的那户人家,老板娘姓吴,能一口气把村史讲到她爷爷的爷爷。她端上一碗客家涮九品(涮九门头),说这是连城名菜,「吃了才算是到过培田」。
元宵节时,培田还有「游大龙」「拔龙」的客家民俗,一条龙能接上百节,绕村而行,鞭炮震天。我没赶上,但看墙上挂的照片,能想见那种一姓同欢的场面。八百年的村子,最怕的不是老,是被掏空。而培田没有——它的米香、墨香、鞭炮香,三股气至今缠在一起,飘在千米古街上空。
离开培田是个清早,古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黄狗蹲在「大夫第」门口打哈欠。回望那条卵石路,忽然觉得这村子像极了它的名字:背靠田亩,培育人心。八百年前客家人背井离乡找一块田,八百年后,这块田还在,人还在,书声也还在。这大概就是一个古村,能给今天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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