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闽东滩涂上的光影诗行与千年渔歌
我第一次听说霞浦,是在一个摄影论坛里。有人贴出一张晨曦中的滩涂照片——金色的阳光洒在退潮后的泥滩上,蜿蜒的水道如同大地的血脉,竹竿林立间隐约可见渔民佝偻的身影。那一刻,我便知道,这个地方值得亲自去走一趟。去年深秋,我终于踏上了这片被光影眷顾的土地。
「霞浦」之名:海隅云霞的栖居之地
霞浦地处福建省东北部,东临东海,西接武夷余脉。「霞浦」二字,最早见于清雍正年间的县志记载,因「日出映照,江水如霞」而得名。这里的「浦」在闽东方言中指江河入海之处,恰如其分地描绘了这片土地的地理特征——众水归海,霞光漫浦。
有趣的是,霞浦的古称「温麻」更为久远。东晋太康三年(公元282年),朝廷在此设立温麻县,取「温暖湿润、麻织繁盛」之意。那时的温麻港已是闽东重要的海上贸易口岸,商船往来于闽浙之间,运送茶叶、瓷器与丝绸。唐代以后,「温麻」逐渐淡出官方文书,而「霞浦」这个更具诗意的名字,却在民间口口相传,最终成为这片土地的正式称谓。
潮起潮落间:一座县城的千年生计
清晨四点半,我被民宿房东老张叫醒。「小兄弟,再不走就赶不上日出了。」他递给我一杯热乎乎的姜茶,说是渔民出海前必喝的驱寒之物。跟着老张穿过蜿蜒的村巷,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淡淡的鱼露香。村口的妈祖庙前,几位老妇人正在整理渔网,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闽东渔歌。
霞浦的滩涂是世界上面积最大的滩涂之一,总面积达690平方公里。这里的渔民世代以养殖海带、紫菜和捕捞滩涂鱼蟹为生。涨潮时,海水漫过泥滩,留下丰富的营养;退潮后,滩涂上便呈现出千变万化的肌理——这是大自然最慷慨的馈赠,也是霞浦人赖以生存的根基。
在沙江村的海带养殖场,我看到了震撼的一幕:数十万亩海带在竹竿的牵引下整齐排列,如同一片墨绿色的森林漂浮在海面。养殖大户林阿伯告诉我,霞浦的海带养殖始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如今已成为全国最大的海带产区,年产量超过二十万吨。「我们这的海带,叶片厚实、胶质丰富,日本人专门来收购。」他黝黑的脸上写满自豪。
光影魔术师:摄影师心中的圣地
如果说滩涂是霞浦的躯体,那么光影便是它的灵魂。北岐、东壁、小皓、花竹……这些散落在海岸线上的小渔村,因为独特的地理条件,成为摄影师们趋之若鹜的创作天堂。
我在北岐村住了两天,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爬到观景台。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向滩涂,整个世界仿佛被点燃——金色的光线沿着水道的曲线流淌,泥滩上的裂纹与倒影交织成抽象的几何图案。渔民们撑着竹筏穿梭于水道之间,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宛如画笔在巨大的画布上挥洒。那种美,是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的。
当地摄影向导小陈告诉我,霞浦的光影之所以独特,得益于这里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与特殊的地形。「夏天多云,光线穿透云层形成丁达尔效应;秋冬季节天高云淡,日落时的晚霞能染红整片滩涂。」他说,每年有超过五十万摄影爱好者来到霞浦,其中不乏国际摄影大赛的获奖者。
畲乡遗韵:山海之间的文化密码
许多人不知道,霞浦还是闽东畲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全县有畲族人口三万多人,主要分布在崇儒、盐田等乡镇。在半月里村,我遇到了一位七十多岁的畲族阿婆,她穿着传统的「凤凰装」,头上盘着精致的发髻。
阿婆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向我讲述畲族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盘瓠王帮助高辛帝平定了番邦之乱,皇帝把三公主嫁给了他。后来盘瓠王带着子孙来到南方大山里,所以我们畲族世代住在山里,靠种茶打猎为生。」
霞浦的畲族文化中,最具特色的是「畲歌」与「畲族婚俗」。每年农历三月三的「乌饭节」,畲族村民会蒸制乌米饭、对唱山歌,场面热闹非凡。2014年,畲族小说歌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霞浦正是这一遗产的重要传承地。在溪南镇的畲族文化展示馆里,我看到了用畲族文字书写的古籍——那些弯曲如蚯蚓的符号,记录着这个古老民族的历史与信仰。
文脉悠长:诗人笔下的海隅胜境
霞浦虽小,却在历史上留下了不少文人墨客的足迹。宋代著名理学家朱熹曾途经霞浦,在龙首山讲学,留下「海滨邹鲁」的题刻。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在此驻扎多年,修筑了多处海防工事,至今仍在长春镇保留有「戚继光堡」遗址。
清代诗人黄慎有诗赞霞浦云:「海隅天末渺烟霞,浦上人家傍水涯。潮退沙平舟系柳,风清月白夜鸣笳。」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当年霞浦渔村宁静祥和的生活图景。而近代著名文学家郁达夫在游历闽东时,也曾对霞浦的滩涂风光赞叹不已,称其「大有江南水墨之意,而又兼海天之壮阔」。
今日霞浦:在传统与现代之间
如今的霞浦,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蜕变。随着摄影旅游的兴起,越来越多的村民开起了民宿与渔家乐。我住的老张家,原本只是普通的渔民住宅,如今改造成了有十间客房的精品民宿,每间房间都能望见海景。「以前出海捕鱼,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搞旅游,旺季一个月就能赚以前半年的收入。」老张一边给我泡茶一边说。
但变化也带来了挑战。滩涂的生态平衡、传统渔业的式微、年轻人口的外流,都是霞浦需要面对的问题。当地政府已经开始限制滩涂养殖的规模,推广生态养殖技术,同时加大对畲族文化、渔村民俗的保护力度。在长春镇的非遗工坊里,我看到年轻的学徒正在学习传统的「鱼露酿造技艺」——这门传承了数百年的手艺,或许正在迎来新的春天。
离开霞浦的那个清晨,我又去了一趟北岐。薄雾中,渔船的灯火星星点点,与天际的晨曦交相辉映。我想起老张说过的话:「我们霞浦人,祖祖辈辈靠这片滩涂吃饭。潮水涨涨落落,日子也起起伏伏,但只要海还在,霞光还在,我们就不会离开。」
或许,这就是地名最深刻的含义——它不仅是一个地理坐标,更是一群人、一种生活方式、一段绵延千年的记忆。霞浦,这个被海风吹拂了千年的名字,仍在续写着它的故事。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
周庄:中国第一水乡的千年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