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渔梁坝:新安江上的江南都江堰与徽商密码
站在渔梁坝上,脚下是历经一千四百多年冲刷仍屹立不倒的花岗岩条石,眼前是奔流不息的新安江水。初春时节,两岸的油菜花正开得灿烂,金黄的花海与青黛的远山倒映在碧绿的江水中。一位在江边洗菜的阿婆抬头看我,笑着说:「这坝啊,比我们祖宗十八代都老呢。」这句话,让我对眼前这座看似普通的水利工程,产生了深深的敬意。
江南都江堰:一座坝的 engineering 传奇
渔梁坝位于安徽歙县城南一公里处的练江之上,始建于隋唐时期,距今已有一千四百余年历史。它全长138米,底宽27米,顶宽4米,全部用清一色的花岗岩石条垒砌而成。最令人惊叹的是,整座水坝未使用任何黏合材料,全凭精确的计算与巧妙的结构设计,使石块相互咬合、密不可分。
坝体采用「鱼鳞叠砌法」——每块条石都凿有凹槽与榫卯,上下层之间如同鱼鳞般交错叠压。这种设计既增强了坝体的整体稳定性,又能有效分散水流的冲击力。此外,坝面呈缓坡状向上游倾斜,形成一个自然的溢流面。洪水来袭时,水流可以平稳地漫过坝顶,不会对坝体造成剧烈的冲击。
安徽省水利厅的一位专家曾对我说:「渔梁坝的设计原理,与四川都江堰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江堰用鱼嘴分水,渔梁坝用坝体拦蓄;都江堰有飞沙堰排沙,渔梁坝有侧向泄洪道。两者都体现了中国古代『因势利导、天人合一』的水利思想。」2001年,渔梁坝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2年,它又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其历史与科学价值得到了广泛认可。
徽商之源:一坝托起的商业帝国
要理解渔梁坝的重要性,必须回到徽州的历史语境中。古徽州地处万山之中,耕地稀少,素有「七山一水一分田」之说。然而,这里盛产茶叶、木材、文房四宝等商品,而外部世界对这些商品有着旺盛的需求。出路在哪里?新安江——这条发源于黄山、蜿蜒流入千岛湖最终汇入钱塘江的水道,便是徽州人通向外界的生命线。
渔梁坝正是这条生命线上的关键节点。坝体抬高了上游的水位,使得大型货船可以从下游直达歙县城下。同时,坝侧设有船闸,船只通过时,由坝上的绞关石(一种原始的卷扬装置)牵引翻越坝体。据《歙县志》记载,明清时期,每天经过渔梁坝的商船多达数百艘,「帆樯如林,舟楫如梭」,场面极为壮观。
我在坝旁的渔梁古街上漫步,这条全长一公里的街道,曾是徽商出发前的最后驿站。街两旁的老宅大多建于明清时期,门楣上依稀可见「某某商号」的字样。一位姓汪的老人告诉我,他的祖上便是做茶叶生意的。「每年清明前后,新茶上市,家里把茶叶打包好运到坝上装船。船队浩浩荡荡,一直开到杭州、苏州、上海。那一趟下来,能赚够全家一年的开销。」
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渔梁坝,就没有徽商的辉煌。这座水坝不仅解决了货物运输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为徽州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部世界的窗户。一代代徽州少年从这里出发,沿着新安江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又在功成名就后回到故土,修祠堂、建书院、济乡邻。这种「 outward mobility 」与「 inward devotion 」的循环,塑造了徽州独特的社会结构与文化风貌。
坝上人家:水边的生活图景
渔梁坝不仅是一座水利工程,更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社区。坝旁的渔梁村,至今仍有数百户居民沿袭着祖辈的生活方式。清晨,妇女们在江边的石阶上浣洗衣物;午后,老人们在坝头的凉亭里下棋聊天;傍晚,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浅滩里摸鱼捉虾。
我在村里住了一晚,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退休教师,姓吴。老吴的祖宅就在坝头,推开窗便能看见江水。「小时候,这坝就是我们的游乐场。夏天跳进水里游泳,冬天在坝上滑冰。那时候水清澈得很,直接捧起来就能喝。」他指着坝体上几个深陷的凹痕说,「你看这些印子,是以前纤夫拉船时绳子磨出来的。几百年的功夫,石头都被勒出槽了。」
老吴还告诉我一个有趣的习俗: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村里会举行「晒书节」。相传这一天是龙王生日,天气晴朗,适合晾晒书籍和衣物。村民们把家里的藏书、字画搬到坝上晾晒,同时举办祭祀水神的活动,祈求一年风调雨顺、航运平安。「这个习俗,至少传了三四百年了。虽然现在不跑船了,但老祖宗的规矩不能丢。」
文人墨客笔下的渔梁
渔梁坝的壮美,也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吟咏。清代诗人查慎行在《渔梁道中》写道:「渔梁坝下波声急,一叶扁舟趁晓风。两岸青山相对出,人家都在画图中。」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新安江上的诗意风光。
明代戏剧家汤显祖在游历徽州时,也曾驻足渔梁。他在《牡丹亭》的题记中提到:「予尝游新安,至渔梁,见山川之秀、人文之盛,叹曰:『此天地间灵秀所钟也。』」虽然这段记载的真实性有待考证,但它至少说明——在文人的心目中,渔梁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一种文化意象。
最让我动容的,是清代歙县人、著名学者汪中有诗云:「新安江水碧于苔,渔梁坝下舟船开。少年一去头白回,乡音未改鬓毛衰。」这首诗写尽了徽州游子的乡愁——他们从渔梁坝出发,走向天涯海角,却永远无法忘记这条碧绿的江水与这座沉默的石坝。
保护与新生:千年古坝的今天
如今的渔梁坝,早已不再承担航运功能。上游水库的修建与新安江水电站的开发,使得坝下的水位发生了显著变化。但令人欣慰的是,这座千年古坝作为文物被完整地保存下来,成为歙县最重要的历史文化地标之一。
近年来,当地政府在保护的前提下,适度开发了渔梁坝的旅游资源。古街两旁的老宅被修缮一新,开设了民宿、茶馆和手工艺作坊。每年春天,油菜花盛开的季节,大批游客慕名而来,在坝上拍照留念。但与其他过度商业化的古镇相比,渔梁村依然保持着难得的宁静与质朴。
我在离开渔梁坝的那个清晨,独自登上坝头。晨雾尚未散尽,江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远处,歙县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古人会在此筑坝——不仅是为了通航与灌溉,更是为了在山水之间,建立一种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渔梁坝见证了徽商的荣辱兴衰,承载了无数游子的乡愁,也记录了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静静地守在新安江边,看潮起潮落,看人来人往。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位老人继续活下去——不仅作为一块石头、一道堤坝,更作为一种精神、一种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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