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泉」—— 靖西深处的千年灵泉秘境

「鹅泉」—— 靖西深处的千年灵泉秘境

我第一次见到鹅泉时,竟有些恍惚。那泉水蓝得不像真的——不是天空那种淡蓝,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宝石般的碧蓝。阳光穿透水面,将池底的水草照得纤毫毕现,成群的小鱼在青石间穿梭,仿佛悬浮在半空中。

那是深秋的午后,桂西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日的温热。我坐在泉边一棵百年老榕树下,听着水车吱吱呀呀转动的声音。一位壮族老伯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见我发呆,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第一次来吧?这泉水有七百多年了,我们靖西人的命根子。」

一只仙鹅点化的灵泉

鹅泉的得名,源于一个美丽的传说。相传南宋宝庆年间,靖西连年大旱,田地龟裂,百姓流离失所。一日,一位行乞的老媪路过此地,饥渴难耐,瘫倒在路边。一位名叫杨媪的寡妇见状,将自己仅剩的半瓢清水喂给老媪。老媪饮水后精神大振,从怀中取出两颗鹅蛋交给杨媪,说:「将此蛋埋于山下,七七日后自有甘露涌出。」言毕,化作一道白光而去。

杨媪依言将鹅蛋埋入土中。第四十九天清晨,只听一声巨响,山脚下的泥土裂开,两股清澈的泉水喷涌而出,汇成一汪碧潭。更奇的是,泉眼中游出两只白鹅,羽翼如雪,鸣声清越。百姓欢呼雀跃,纷纷取水灌溉,当年便获得了丰收。人们感念杨媪的善举,便将这泉命名为「鹅泉」,又在泉边建庙祭祀。

这个传说在靖西民间流传了七百余年,虽然带有神话色彩,却蕴含着当地人对于水资源的敬畏与感恩。在喀斯特地貌广布的桂西地区,地下河系发达,但地表水源却极为稀缺。鹅泉作为德天瀑布的源头之一,年涌水量超过一亿立方,滋养着周边数万亩农田,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十五孔桥上的岁月留痕

鹅泉之上,横卧着一座建于清代的古石拱桥,当地人称之为「十五孔桥」。这座桥由青石板砌成,全长约六十米,宽约一米五,桥面两侧设有低矮的石栏杆。桥身紧贴水面,雨季时溪水漫过桥面,人行其上,如履水中。

我曾在清晨六点独自上桥。那时薄雾未散,桥身若隐若现,宛如一条玉带浮在碧水之上。桥洞与倒影恰好合成一个个完整的圆,十五个圆环依次排开,构成了一幅绝妙的对称图景。我举起相机,却发现无论如何构图,都不如肉眼所见的那般空灵。

桥的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深深的沟槽,那是数百年间行人足迹和马车轮辙留下的印记。最深处的一道辙痕足有三指宽,可以想象当年马帮驮着货物从桥上经过时的繁忙景象。桥头的石碑上记载着乾隆年间的一次修缮,捐资者名单中既有地方乡绅,也有普通农户,可见此桥在当地的公共意义。

水下青山的倒影诗篇

鹅泉之美,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倒影。泉池四周环绕着典型的喀斯特峰林,形态各异的山峰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形成「水下青山」的奇观。清代靖西知州蔡鸿遵曾作诗赞曰:「鹅泉跃鲤三层浪」,描述的便是泉水清澈见底、游鱼可数的情景。

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细节:鹅泉的水色会随天气和时辰变化。清晨偏绿,正午呈碧蓝,傍晚则转为深蓝。当地渔民告诉我,这是泉水深度和池底石灰岩反射光线造成的。「晴天看蓝,阴天看绿,雨天看白,」老人说,「我们在泉边住了几辈子,天天看,看不厌。」

泉池中生长着一种罕见的水草,当地人叫「泉菜」,叶片细长如丝,随水流轻轻摇曳。据说这种水草对水质要求极高,稍有污染便会枯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鹅泉水质最好的证明。每到春季,泉菜开出细小的白花,星星点点铺满水面,像是给碧蓝的泉水镶上了一层蕾丝边。

水车转动中的农耕记忆

鹅泉边最引人注目的景观,除了古桥,便是那几架巨大的竹制水车。这些水车直径约有五六米,利用泉水的自然落差推动旋转,通过竹筒将泉水提上岸边的渠道,引入农田灌溉。我到达时,正有一位老农在水车旁修整竹筒。他手中的砍刀起落间,破损的竹筒被换下,新的竹筒安装到位。

老农告诉我,这些水车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以前没有电,没有抽水机,全靠水车。一架水车能浇二三十亩地,全村几十架水车一起转,那场面壮观得很。」如今虽然大部分农田已经改用电力灌溉,但仍有少数人家坚持使用水车,「水车浇出来的稻米更甜,」老农笑着说,眼神里带着几分自豪。

水车旁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面刻着棋盘。老农说,那是以前守水车的人用来下棋消遣的。「白天车水,晚上守夜防偷水,枯燥得很,两个人下棋解闷。」我蹲下身,看到石板上「楚河汉界」的刻痕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但棋盘的格局依然可辨。

从鹅泉到德天瀑布

很多人不知道,声名远播的德天跨国瀑布,其源头之一就是鹅泉。从鹅泉流出的溪水,汇入库利河,再注入归春河,最终在中越边境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形成了亚洲第一、世界第四大的跨国瀑布。

我在靖西的地图上追踪这条水路的走向,惊讶于它的悠长与隐秘。鹅泉的泉水以每秒数立方米的流量涌出,在地下和地表交织前行,穿越数十公里的喀斯特溶洞和峡谷,最终在中越边境完成它最壮观的绽放。这种从静谧到磅礴的转化,恰似一首交响乐的铺陈与高潮。

当地水利部门的一位技术人员告诉我,他们曾在鹅泉和德天瀑布之间投放示踪剂,证实了两者之间的水文联系。「从鹅泉到德天,水在地下走了大约三天,」他说,「这条地下河系统非常复杂,至今还有很多支洞没有探明。」

壮乡三月三的歌圩

鹅泉所在的靖西市,是壮族人口最集中的地区之一。每年农历三月初三的歌圩节,鹅泉周边便成了歌的海洋。男女青年身着节日盛装,聚集到泉边对歌择偶。这种古老的习俗,在当地已经延续了近千年。

我虽未能赶上歌圩,却在镇上的文化站听到了几首录制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古老山歌。其中一首《鹅泉情歌》这样唱道:「泉水清清清见底,哥妹相爱深过泉;桥上来回走千遍,不如并肩坐半天。」歌词朴素直白,却将鹅泉的美景与爱情的甜蜜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除了山歌,靖西还流传着一种独特的壮剧。这种以当地土语演唱的地方戏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壮剧的唱腔高亢婉转,伴奏以马骨胡和土锣为主,剧目多取材于民间传说和历史故事。文化站的站长告诉我,每年春节和歌圩期间,村里的壮剧团都会在鹅泉边的戏台上演出,「台上唱戏,台下洗菜洗衣服,泉水边的生活就是这样。

守护一汪碧水

如今的鹅泉,已被列为国家级湿地公园和4A级旅游景区。为了保护水源,当地政府在泉眼周边设立了核心保护区,禁止任何可能污染水体的活动。几年前,泉边的一家造纸厂被关停搬迁,虽然损失了部分税收,但保住了这方清泉。

我离开鹅泉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缕金光洒在十五孔桥上。水车还在不紧不慢地转动,竹筒舀起泉水,又倾入渠道,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一位母亲带着孩子在泉边洗菜,笑声在水面上回荡。七百年的时光,似乎从未改变这里的生活节奏——鹅泉依然流淌,故事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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