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古镇:大同碛畔,一座「拉不完」的水旱码头

碛口古镇:大同碛畔,一座「拉不完」的水旱码头

站在黑龙庙前的第一眼

我是深秋到的碛口。沿着湫水河拐进古镇,脚下是被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旁是高高低低的窑洞式铺面,木门板半掩着,像随时要开张做买卖。爬上卧虎山腰的黑龙庙,站在戏台前回头看,黄河正从西边漫过来,对岸陕西吴堡的山色压在天际线上——这一刻忽然明白,古人为何要把码头修在这里。

看庙的老人告诉我,「碛」字念「气」,是说河里水浅石多、船过不去的险滩。碛口下游不远处就是大同碛,黄河第二大碛,仅次于壶口。船到这儿就开不动了,货只能卸下来改走旱路,码头便这么「卡」了出来——碛口,就是「碛的口子」。

「拉不完的碛口」

明清至民国,碛口是黄河上游最重要的水旱码头。从宁夏、内蒙、陕北顺流而下的皮毛、粮油、盐碱,到这儿卸船,再由骆驼、骡马驮过吕梁山,运往汾阳、太原、平遥、介休——这条线,正是晋商走西口的命脉。镇上最盛时有六百多家商号,钞关、镖局、当铺、钱庄一字排开,夜里黄河号子一响,整条街都跟着颤。

民间有句话叫「拉不完的碛口,填不满的吴城」——碛口的货永远拉不完,上游吴城的货又永远填不满它。一个「拉」字,把水旱转运的忙碌写尽了。黑龙庙里有一副老楹联:「物阜民熙小都会,河声岳色大文章」,写的正是这份水陆交汇的气象。

黑龙庙:山西唱戏,陕西听得见

黑龙庙建在卧虎山最高处,明正德年间重修,供的是镇河的黑龙爷。最妙的是它的戏台——背靠山、面朝河,拢音极佳。老人说,从前每逢庙会唱戏,对岸陕西的百姓隔着河也能听个清楚,于是有了「山西唱戏陕西听,一河水隔不断音」的说法。我站在戏台上喊了一嗓子,回音果然在河谷里荡了好几圈。

庙门两侧砖雕有「琴棋书画」,屋脊琉璃在秋阳下泛着孔雀蓝。这座庙既是码头的精神中心,也是商人们祈求行船平安的所在——黄河水险,行船人把命系在黑龙爷身上。

吴冠中「发现」的李家山

从碛口过河、再爬一段山,就是李家山。1989年,画家吴冠中辗转来到这里,望着层层叠叠、依山而建的窑洞四合院,惊呼这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说自己「好像在黄土里找见了一件完整的艺术品」。他后来写文章、画画,李家山这才渐为人知。

我沿着吴老走过的路进村,黄土坡上一层套一层窑洞,最高处叠到七八层,像从山体里直接长出来。挑水老人、晒枣的笸箩、半坍的砖花墙——时间在这里走得极慢。当年晋商富户李氏在此隐居修庄,把商铺赚来的银子化作了这片山地建筑群。

西湾村:陈家的「立体四合院」

离镇不远的西湾村,是碛口陈姓商人的祖居。整村依山而建,五条巷子把院落串成一片,雨水顺石槽流下,防火墙层层隔断。这里的院子不是平铺,而是「叠」起来的——前院的屋顶就是后院的院子,「前院顶后院,层层往上走」,说是院,更像一座立体的城堡。

黄河号子与三弦书

碛口的魂,一半在建筑,一半在声音。船工拉纤时吼的黄河号子,已列入国家级非遗,一声「嗨——哟」能从船头传到对岸。镇上茶馆里还能听到临县三弦书,盲艺人拨着三弦,把碛口往事编成段子唱,唱到「大同碛上水如雷」,老人就跟着抹泪。逢年节,伞头秧歌的伞头即兴编词,见景生情,把码头旧事编进秧歌里。

如今它还「活着」

今天碛口是国家级历史文化名镇,游客来了,但古镇没被改成空荡荡的「景区」。老铺面里还住着人,黄河边还有人在洗衣、撑船。我住的那晚,月亮从陕西那边升起来,照在大同碛的水面上,水声隆隆如雷——和百年前船工听到的,应是同一片涛声。一座「拉不完」的码头,至今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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