垓下：一个“高地之下”的小村落，如何成为帝国落幕的地方

垓下：一个"高地之下"的小村落，如何成为帝国落幕的地方

安徽固镇 · 楚汉相争最后一场决战之地

一、先说"垓"字：一个用来丈量天地的大词

今天的人念"垓下"（gāi xià），多半只当它是个古战场。可若把时间往前推两千年，"垓"这个字本身，分量比"下"要重得多。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把"垓"解作"兼垓八极地也"，清代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里说得更直白——"兼备八极之地谓之垓"。所谓"八极"，是八方最远之处。一个"垓"字，本义是用来指称那种大到无边的土地。

正因如此，有学者提出：垓下在当时的语境里并不是一个能在地图上点出一个点的村庄，而更接近"塞上""关中"那样的区域称谓，指的是洨水岸边那片能容下数十万人马的开阔平原。而唐人张守节在《史记正义》里给了一个更"土"的解释，把地名重新落回了地面。

张守节《史记正义》："垓下是高冈绝岩，今犹高三四丈，其聚邑及堤在垓之侧，因取名焉。"（原文引用）

照这一说，垓就是一道高出平地三四丈的土冈，村聚与河堤都伏在冈下，因此得名"垓下"。一个辽阔到近乎抽象的方位词，就这样被一道土坡坐实了。

二、洨水之畔：史书里那个确凿的坐标

垓下之所以能被后人反复指认，靠的是汉代人留下的两条硬记录。《汉书·地理志》在沛郡"洨"县下自注："侯国。垓下，高祖破项羽。"北魏郦道元《水经·淮水注》写得更具体："洨水又东南流迳洨县故城北，县有垓下聚，汉高祖破项羽所在也。"

"聚"是聚落、村落的意思。所以严格说来，史书里的地名有两个层次：大范围的战场叫"垓下"，项羽驻军扎营的那个具体村子叫"垓下聚"。洨水，就是今天的沱河。它自宿州北面分出蕲水向东南流，穿过今灵璧、固镇一带，最后汇入淮河。垓下就在这条河的两岸。

三、四面楚歌：一个夜晚定下的天下

公元前202年十二月，楚汉相争走到最后一步。《史记·高祖本纪》记下了双方的阵势：韩信率三十万正面迎敌，孔将军居左，费将军居右，刘邦在后，周勃、柴武再居其后；项羽的兵卒约十万。韩信先合战不利而后退，两翼纵兵夹击，楚军不利，韩信再乘势反攻，大败楚军于垓下。

而最让人记住这一夜的，是《史记·项羽本纪》里那段著名的记载——汉军与诸侯兵把项羽围了数重，夜里，四面都唱起了楚人的歌。

《史记·项羽本纪》："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原文引用）

一个"惊"字，写尽了末路英雄的心境。他不怕兵少，怕的是乡音——四面唱楚歌，意味着楚地大概已经尽失。随后他起身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留下了那首只有四句的《垓下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和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中国文学里"霸王别姬"的原型，就诞生在垓下这个地名之上。

天亮之后，项羽率八百余骑突围南走，渡过淮河，身边只剩二十八骑，最终自刎于乌江。楚汉相争就此终结，汉王朝四百年基业在垓下的一夜之间被锁定。

四、一个地名的千年争讼

垓下大概是全中国被"考证"得最久的地名之一。自东汉应劭、三国苏林、晋代徐广、南朝裴骃、北魏郦道元，到唐颜师古、李吉甫，再到北宋乐史，历代学者的主流意见都是：垓下在汉沛郡洨县境内，即今安徽北部。唐代张守节提出"河南鹿邑说"，元代胡三省《资治通鉴注》沿用，但始终未成主流。

有意思的是争论的第二层：即便都认同"安徽说"，具体到哪个村，仍有分歧。2009年新版《辞海》将"垓下"从"今安徽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改为"今安徽固镇东北沱河南岸"，一度引起不小波澜。而固镇县本是1965年才由周边几县边缘地带划设的新县，两地隔沱河相望，直线距离不过十几里。学者施丁在《光明日报》撰文时说得平实：垓下是地区名，垓下聚才是聚落名，把两者混为一谈，争论就永远没有尽头。

五、考古翻开更早的一页

2007年至2009年，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在固镇县濠城镇连续三年发掘，在垓下遗址发现了一座大汶口文化晚期城址，距今约4500年。城址平面呈圆角长方形，城圈总长1510米，城内面积约15万平方米，城外环绕一周宽15至20米的护城壕。这是淮河中游地区首次发现的大汶口文化晚期城址，填补了淮河流域与安徽无史前古城的空白，被誉为"大汶口文化第一城"，并入选2009年度"中国十大考古新发现"。

• 2013年，固镇县垓下遗址被国务院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2023年7月，垓下景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
• 2024年，遗址被国家文物局批准为安徽省年度主动性考古发掘项目
• 2010年，"垓下民间传说"（固镇、灵璧两地分别申报）同时列入安徽省第三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也就是说，这个因一场战争而被记住的地名，脚底下压着的是一座比那场战争还早两千三百年的古城。今天的遗址上还留着"虞姬浣发池""榆抱桑"等古迹，村里人世代讲述着霸王城、夹山箫韵、沱沙落雁这些地方传说。一个地名能被记住，靠的是史书；而能被记住两千年，靠的是一代代人愿意把故事讲下去。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