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古塔为什么叫“塔”却根本没有塔：一个满语音译地名的百年流人史

中国最出名的流放地，名字里却没有塔：宁古塔到底是一座什么"塔"

黑龙江宁安：满语"六个"音译成的地名，藏着清代北疆的百年流人史

一、"宁古塔"三个字，与塔毫无关系

提起宁古塔，多数人脑海里会自动浮出一座荒原上的高塔。真实的答案是：宁古塔有城、有江、有雪原，唯独没有塔。它是一个满语地名的汉语音译。

在规范满语中，"六"读作 ninggun，音近"宁衮"；满语构词时，词尾为辅音 n 的数词接附加成分，末尾的 n 通常要脱落，于是"宁衮"读成"宁古"。"塔"则被认为是满语"塔坦"之省，意为宿营地、住地。合起来，宁古塔的本义是"六处住地"——最初这里只住了六户人家。

这个解释并非后人附会。清初流放此地的方拱乾在《绝域纪略》里已经记下："相传当年曾有六人坐于阜，满呼六为宁公、坐为特，故曰宁公特，一讹为宁公台，再讹为宁古塔矣。"这段话把音译讹变的三级台阶——宁公特、宁公台、宁古塔——完整地摆了出来。

方拱乾《绝域纪略》（原文引用）："相传当年曾有六人坐于阜，满呼六为宁公、坐为特，故曰宁公特，一讹为宁公台，再讹为宁古塔矣。"

地名里的"塔"是讹音，民间却给这个讹音补了许多想象。当地流传过"牛拱塔"之类的说法，但清初三部最早的文献——方拱乾《绝域纪略》、吴振臣《宁古塔纪略》、杨宾《柳边纪略》——都没有记载过任何塔。以塔名之，实则无塔，这是地名史上一个很典型的错位。

二、它为什么成了地名：抗俄前线的军府

宁古塔之所以能从几户人家的住地升格为清代东北的军政中心，全靠它所在的位置。它位于牡丹江与海浪河流域，是清朝对抗沙俄东扩的前沿。

顺治十年（1653年），清廷设置宁古塔昂邦章京，管辖今黑龙江、吉林一带。康熙元年（1662年），改称"镇守宁古塔等处地方将军"，首任将军巴海与父亲沙尔虎达曾多次在松花江、黑龙江流域击退入侵的俄军。宁古塔旧城在今海林市长汀镇古城村，因水患与用兵需要，康熙五年（1666年）在牡丹江边另筑新城，即今天的宁安镇。此后将军衙门虽于1676年南移吉林乌拉，宁古塔仍长期设有副都统衙门。

三、江南才子的北国余生

真正让"宁古塔"三个字深入人心的，是流人。清初律例中常见一句"流放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自顺治十一年（1654年）陈嘉猷成为清代流放宁古塔的第一人起，这里逐渐取代辽东，成为最主要的遣戍地之一。顺治十七年、十八年，朝廷两度规定某些案犯"俱改流宁古塔"，此后百余年，流人接踵而至。研究者估算，含家属在内，流放宁古塔的总人数约在十万至十五万之间。

其中最有名的一批是江南士人：

• 吴兆骞，吴江人，因丁酉南闱科场案被流放，在宁古塔生活二十三年，写下《秋笳集》，后经友人纳兰性德等人奔走筹款方得赎归。
• 方拱乾，桐城人，因儿子卷入同一科场案，全家流放。他在此写下《绝域纪略》，是第一部记录宁古塔风土的著作；另有诗集《何陋居集》，三年后遇赦南归。
• 张缙彦，明末曾任兵部尚书，入清后被劾获罪。他遍游周边山川，写成《宁古塔山水记》，是黑龙江地区最早的地理方志。

四、苦寒之地的第一座诗社

流放的痛苦在这种地貌里被放大。方拱乾感慨过："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话里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当时的刑律规定流放三千里者每日约行五十里，一路"行人皆视为畏途"。

但就是在这片被视为绝域的土地上，康熙四年（1665年），吴兆骞与张缙彦等人结成"七子之会"，每月聚会三次，吟诗作赋，成为黑龙江第一个诗社。他们教书、讲学、记山川、录风俗，把中原的文字与耕作技术一并带到了北疆。宁古塔因此不只是流放地，也成了清代东北文脉的起点之一。

五、从宁古塔到宁安

宣统元年（1909年），绥芬府移驻宁古塔城；宣统二年（1910年）四月，官府"就宁古塔取义，改为宁安府"——从"宁古塔"里取出"宁""安"二字，取安宁之意。民国二年（1913年）改宁安县。一个带着苦寒记忆的名字，就此被替换成了祈愿式的名字。

今天的宁安市与海林市，仍在沿用当年新旧两城的位置。雪原上的木城早已不存，只余残墙与江风，但"宁古塔"这三个字，靠着文献和诗句，一直留在了汉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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