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寨的鼓楼为什么长得像杉树：一段“树被砍掉，楼替它站着”的传说

侗寨的鼓楼为什么长得像杉树：一段"树被砍掉，楼替它站着"的传说

贵州黔东南·都柳江畔侗族村寨与"杉仙"的古老记忆

一、进侗寨，先看见的是一座楼

从贵州黎平往南，进了侗族的寨子，最先撞进眼里的总是一座高高的木楼。层檐一层压一层地往上收，最上面攒成一个尖顶，像一根笔直向上的树，又像一座小塔。

这就是鼓楼。侗语里它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当地称之为"堂卡"，意为"哨卡的房子"，也有地方叫"堂瓦"，意思是公共场所。

这一类楼不只是风景。旧时寨里聚众议事、排解纠纷、击鼓报信、对唱大歌、悬挂牛角、施舍草鞋，都在这里。它是侗寨的村委会、剧场、广播站和议事厅，也是全寨唯一一座各家都出得起力、都说得上话的房子。

二、曼林造楼：老人说，照那棵杉树的样子盖

【民间传说】侗族鼓楼形制起源传说，流传于贵州黎平、从江、榕江及湖南通道等地侗族村寨，由侗族口传与侗歌世代相传。

侗乡流传的说法是这样的：古时候，寨子里有个后生叫曼林。寨人常年聚在寨中的老杉树下歇凉、议事、唱歌，可树荫挡得住日头，挡不住雨雪风寒。曼林便想造一座楼，让大伙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说话。

可这楼该造个什么样子？他一时想不出来。寨里的老人指着寨中央那棵又高又大、砍了还能发新芽的杉树王对他说：你看那杉树，又高又大，砍了又发，就照杉树王的样子修造吧。

曼林照着杉树的形制，一层一层往上垒檐，中间的柱子像树干，密密的横枋像枝条，层层收进的屋檐像披散的树叶。楼造成了，全寨的人仰头看，都觉得那就是一棵站起来了的树。

传说的另一个更具体的版本，落在贵州黎平县岩洞镇述洞村：那里原本就有一株巨大的杉树，树下摆着木凳，农闲时人们三五成群围坐其下。后来杉树老朽枯死，寨人商量着"仿照杉树造一座楼"，于是有了独柱鼓楼——楼中央一根粗壮的独柱，正对着当年那棵杉树的位置。

三、杉仙：被当祖先一样供着的老树

在侗族的观念里，杉树并非寻常林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所载侗族建筑文化资料明确记述：侗族村民认为杉树被砍伐后还能发出嫩芽、继续生长，象征着生生不息，这种自然现象贴合侗族的文化心态；在侗乡，修房、建桥、造鼓楼、制家具乃至打寿木，均以杉木为上乘木料；而某些被当作"杉仙"看待的古杉，如同祖先一样受人崇拜。

这句"如同祖先一样受人崇拜"，是理解鼓楼的关键。侗族没有自己的文字，历史靠口传和侗歌记录。在一棵树下议事、唱歌、听老人"摆古"，本身就是在"树"底下接续祖先的记忆。树老了、死了，记忆不能断，于是人们用木头把树的样子重新搭起来。

侗乡还流传一句谚语："生住杉木楼房，死用杉木棺材安葬。"一生一世，都在杉木里面。另有一项习俗叫"种十八杉"：新婚人家生下孩子，全寨为其种下一百棵小杉树，等孩子长大成人、杉树成材，就用这些木料办婚事。人与树，是同时长大的。

四、楼的样子，就是一棵树的样子

从建筑形制上看，这个传说并非空口附会。侗寨鼓楼是密檐式攒尖顶的塔形木构，无村不寨门、无溪不花桥、无路不凉亭、无寨不鼓楼，鼓楼、风雨桥、凉亭并称侗乡"三宝"。

鼓楼的立面为单鼓重檐结构，少则三重檐，多则十五重檐，平面有正方形、六边形、八边形；全楼以合抱杉木凿榫而成，不用一钉一铆；顶为如意头攒尖，上加宝顶；每层飞檐施彩画，或龙凤呈祥，或奇禽异兽。建于清初的从江增冲鼓楼是其中年代最早、体量最大、工艺最精的一座，十三重檐、八角攒尖顶，通高二十余米，1988年公布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楼内的木柱还各自有说法：中间四根主柱象征四季，外围十二根环柱象征十二个月，合起来是岁岁平安、四季祥和。仰头看，中柱笔直如树干，横枋密布似枝杈，密檐层叠如同阴翳的枝叶——一棵杉树该有的，它都有了。

五、一棵树的替身

记载还提到另一层由来：鼓楼后来之所以叫"鼓楼"，是吸收了汉人"置楼悬鼓"的做法。旧时盗匪出没，各村立楼悬鼓，匪至则击鼓，邻寨闻声来援。鼓以一段大桦木掏空、两头蒙牛皮制成，由寨中德高望重的寨佬掌管。

于是这座楼有了双重身份：它既是一棵树的替身，也是一口警钟的屋子。前者关乎来处，后者关乎存亡，两个功能叠在同一堆杉木上，一叠就是几百年。

说到底，侗族人在寨子中央立起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棵不会老死的杉树。树会枯，木楼也会朽，但只要这楼还立着，全寨人还愿意在它底下说话、唱歌、讲古，那棵树就没有真正倒下去。

清《广西通志》卷八：「狪人居溪峒中，又谓峒人……春以巨木埋地作楼，高数丈，歌者夜则缘宿其上。」
【原文引用】此为文献所载早期鼓楼形制，以独木为支撑，歌者夜间可缘木而上栖宿，与侗族"独柱鼓楼"形制相印证。

• 流传地：贵州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从江、榕江一带侗族村寨（侗族），湖南通道等地亦有流传
• 母题：建筑镇物／神木化楼（仿杉造楼，"杉仙"崇拜）
• 古籍旁证：清《广西通志》卷八载侗人"春以巨木埋地作楼"；侗族建筑文化资料见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从江增冲鼓楼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 异文：一说造楼者为侗族后生曼林，奉寨老之命仿杉树王而建；一说贵州黎平述洞村原有巨杉一株，树枯后寨人仿其形造独柱鼓楼，故楼中央留独柱
• 民俗禁忌：被视为"杉仙"的古杉不得砍伐；侗族乡规民约碑中明文设有保护森林的条款

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