葭萌关上，一座县城的三千年改名史

葭萌关上，一座县城的三千年改名史

从蜀王弟的封邑到昭化县：中国罕见的"城关一体"古城

一、这座城最早的名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四川广元以南三十公里，白龙江与嘉陵江汇流的地方，有一座被两江环抱的古城——昭化。站在城西牛头山上往下看，江水绕出一个浑圆的回湾，古城恰好落在坝子中央，当地人把这一景叫作"山水太极"。城不大，名气也不如隔壁的剑门关，但它有一样别处比不了的东西：两千三百年没有断过的建县史。

昭化的第一个名字不是"昭化"，而是"葭萌"。这两个字来自一个人。战国时期，古蜀王开明氏把弟弟封在苍溪以北、汉中以南，建立苴侯国，国都就设在今天的昭化一带，城名取的是那位封君的名字——葭萌。公元前316年秦灭蜀，在原苴国故地设置葭萌县，这是巴蜀地区最早设县的地方之一，后世因此称昭化"巴蜀第一县"。公元211年，刘备率军进驻葭萌，厚树恩德、广收民心，以此为根据地图取益州；十年后刘备称帝，定都成都，葭萌成了蜀汉政权的龙兴之地，当地至今有"蜀汉兴，葭萌起"之说。

"……西晋寿，即蜀王弟葭萌所封，为苴侯邑，故遂名城为葭萌矣。"——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原文引用，据《水经注》引"白水又东南于吐费城南"一节）

郦道元写下这句话时，距苴侯国建城已近千年。他的解释很直白：这座城的名字，就是那位受封于此的蜀王之弟的名字。一个地方记下一个人的名字，一记就是两千三百年。

二、它改过七次名，每一次都对应一个王朝

葭萌这个名字并没有用到底。此后的近两千年里，这座城随着王朝更替不断改名，而这些名字连起来，几乎就是一部浓缩的政权更迭史：

• 葭萌县——秦置，因蜀王弟葭萌得名
• 汉寿县——东汉建安二十二年（217年）刘备改，寄寓汉室长久之意
• 晋寿县——西晋太康元年（280年）改
• 益昌县——东晋太元十五年（390年）改
• 京兆县、益光县——西魏至后唐间先后改名
• 昭化县——北宋开宝五年（972年）改，"昭化"之名自此沿用近千年

关于"昭化"二字的来历，当地与后世文献的解释是"昭示帝德、化育民心"——一个由朝廷赐予、期望以德化民的名字。从葭萌到昭化，中间隔着七次改名和无数次战乱，而这座城的城墙却始终立在同一个位置上。

"昭化驿，在昭化县城内，北接问津，南接大木树。"——《大清一统志》（原文引用）

从驿站的位置能看出这座城的战略分量：北边接问津驿，南边接大木树驿，昭化正卡在成都通往长安这条大动脉的中间。金牛道穿城而过，由蜀入秦必须走这里，古人因此称它"全蜀咽喉，川北锁钥"。

三、城就是关，关就是城

昭化古城最特别的一处，是它的西门。这座门既是城门，也是关隘——门楣上至今刻着"葭萌关"三个字。城关合一，在国内极为罕见。它北枕秦陇、西凭剑阁、南通阆巴，四周还有一圈关隘拱卫：东有桔柏渡拒守水路，西有天雄关镇守陆路，南有梅岭关，北有白水关，"地控秦陇，势扼巴蜀"，历代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三国故事在这里留下的痕迹最多。西门外的战胜坝，相传就是张飞挑灯夜战马超的战场【民间传说，事见《三国演义》】。城中还有费祎墓——这位蜀汉后期主持军政的大臣，正是在汉寿设府抵御魏军时被降将郭循刺杀，事后就地安葬，是见于正史的记载。牛头山上有一眼"拜水池"，相传与姜维兵困牛头山有关，则属民间附会。

也因为关隘、驿道、码头都在，昭化成了一个水陆交汇的节点。后人追述桔柏渡当年的盛况，用了八个字——"白日千人拱手，夜晚十万明灯"。城里的房屋随坡就势，雕花门临街，铺后是民居，手艺祖传，街道呈"丁"字形，"三横两纵"的青石板路平平仄仄地延展开去。

四、码头上的繁华与文风

昭化的兴盛靠两条江。白龙江与嘉陵江在城外交合，水面开阔、江势强横，城东的桔柏渡成了可以停靠大船的渡口。据地方文史资料记载，桔柏渡码头最繁盛时每天停靠的船只多达数千只，南来北往的官员、商贾、文人、船夫在此歇脚，于是有了那句流传甚广的民谣——"到了昭化，不想爹妈"。

"嘉陵出五泉，白水来西倾。千里汇桔柏，江势始强横。"——清·张邦仲《桔柏渡》（原文引用）

商业繁华也带来了文风。城中文庙始建于宋代，历经七次扩建维修，现存大成殿是明代木构，斗拱榫卯层层相扣。2008年汶川大地震时，附近不少房屋受损，这座大殿却几乎未受影响。文庙一墙之隔是清代的考棚，同治年间有考舍三百二十二间，是当时川北最大的科举考场，如今尚存十二间；旁边的龙门书院、八卦井也都在。

2014年，考古人员在昭化的摆宴坝、土基坝一带勘探出与成都金沙遗址同时期的古城址，还发现墓葬、建筑基址、关口、陶窑等遗迹四十余处——这座城的聚落史，因此可以上溯到三千年前。

五、写在城门上的三千年

今天的昭化古城，还保留着汉代的城墙残段、明清的城门和青石板街巷，被列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也被许多人称作"中国保存最完整的三国古城"。城墙不高，江水就在脚下。

走过临清门那段城墙时，不妨想一想这座城换过的名字：葭萌、汉寿、晋寿、益昌、京兆、益光、昭化。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次改朝换代、一场战乱或者一项施政。它比大多数中国县城都老，也比大多数县城更明白一件事——名字会一次次地改，江水不会。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