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出一座“小上海”

京杭大运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出一座"小上海"

窑湾：一座靠窑火与漕运起家的运河古镇

一、"昨儿靠哪？""靠那个窑……湾里。"

京杭大运河流进江苏之后，在徐州新沂的骆马湖边拐了一个大弯。就在这个弯里，坐落着一座古镇——窑湾。它西傍大运河，东临骆马湖，三面环水，是一座有一千三百多年历史的水乡古镇。

它的名字来得非常口语。窑湾一带运河水位北浅南深，是运河上的水旱码头和货物集散地，往来的漕船常要在此停泊过夜。河道里挖出来的淤泥，被当地人用来烧砖，岸边因此立起了一座座窑场，形成方圆二十余里的窑群。船夫在水面上碰面，总要问一句"昨儿靠哪"，答话就是"靠那个窑……湾里"。船家与河上人家一问一答之间，"窑湾"这个名字就固定下来了。

"哪里湾？""窑上湾。"——运河船商与河上人家的一问一答，窑湾之名由此得来。（民间口述，据地方文史资料整理）

关于名字还有另一种说法：旧志里写它"因河道弯曲，呈现'弓'字状而得名"。不过当地研究者认为，这类解释多是后人的推想——小城镇的名字大多"因势而宜，渐而有之"，先有窑、后有湾，口耳相传反而更靠得住。两种说法并不冲突：河湾是地形，窑场是人烟，名字把这两样东西记在了一起。

二、它是大运河的"黄金拐点"

窑湾的兴旺，靠的是一个地理上的巧合。明末清初中运河开通后，运河与骆马湖之间存在水位落差，水流湍急，逆水行船必须拉纤，而窑湾恰好位于航程的中点——南来北往的商船到了这里，无论补给还是中转货物，都得停一停。

就靠这"一停"，窑湾成了运河上的商贾中心。地方志记载，明清时期晋、徽、苏、闽等地的商帮纷纷来此设立会馆，八省会馆、十省商业代办处先后落籍；镇上商号、作坊三百六十家，钱庄、当铺二十八家。漕运最盛时"日过桅帆千杆，夜泊舟船十里"，货物南达苏杭、北抵京津，绿豆烧酒、甜油等物产甚至远销南洋、日本。因为商埠之盛堪比口岸城市，它得了两个外号——"黄金水道金三角"和"小上海"。后来的人们形容它的位置，用了一句更直白的话："千年运河百道弯，黄金分割在窑湾。"

三、一条"S"形老街，修得像军营

窑湾古镇的布局不太像普通的江南水乡。它的街区相传按"奇门遁甲八卦迷宫"的军事营盘形制建造，一条"S"形的老街串起码头、民居、店铺与巷道，街曲巷幽，宅深院大，不少宅子带过街楼，上可瞭望、下可通行。建筑风格也南北杂糅：既有北方院落的厚重，又有南方水乡的灵巧，既不同于四合院，也不同于小桥流水。

镇里规模最大的宅子是吴家大院，明式砖木结构，却带着福建沿海的建筑手法；四进院落整体前高后低，出门时要向上迈步，寓意"步步高升"。西门的山西会馆是明末开泇通运后晋商所建，馆内有戏台、关帝庙，院子里一棵古槐迎风而立。现存明清建筑群有八百余间，2006年京杭大运河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时，窑湾明清古建筑群被划入保护范围。此外还有赵信隆酱园店、窑湾民俗史话馆等二十多处景观景点，是后来在原址上"修旧如旧"复建起来的。

四、一块石碑和一首可能的诗

窑湾的名字到底有多老？当地有两件物证。一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京杭大运河窑湾段施工时出土的石碑，碑为乾隆年间"窑湾口合镇商民公立"——可见那时镇上商民已经自认为"窑湾"人，而且这个名字是整个镇子共用的。另一件更有意思：清代诗人袁枚的《随园诗话》里，收了一首题为《夜宿遥湾》的诗，作者是尚书李湛亭。

"风雪荆山道，春帆滞水涯。几多深夜犬，知近野人家。"——清·李湛亭《夜宿遥湾》，收入袁枚《随园诗话》（原文引用；"遥湾"是否即"窑湾"，学界说法不一）

诗里的"荆山"指的是徐州的荆山桥。船客深夜停泊在河湾，听见几声犬吠，便知道快靠近人家了——四句诗写尽了一条运河上的夜。至于"遥湾"是不是"窑湾"的笔误或转录之误，已经无从考证，但这首诗至少说明：在那个年代，这样一个名字已经稳稳地立在运河边上了。

当地另有一句"先有隅头，后有窑湾"的老话。隅头镇原本在窑湾北面四里，傍着沂水，清康熙七年（1668年）郯城大地震后损毁，镇子南迁，才有了后来兴旺的窑湾。而窑湾真正的转折，是清康熙年间河道总督靳辅开中运河、筑堤坝之后——漕运畅通，运河边的小镇才真正吃上了这条水道。

五、窑火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随着铁路兴起、漕运衰落，窑湾在近代安静了下来。但正因为安静，它没被拆掉——老街还在，会馆还在，酱园还在。今天的窑湾有二百余家店铺、三条商业街，街上的甜油和绿豆烧酒还在卖，运河船菜也还能吃到。

走完那条"S"形老街，可以在码头边站一会儿。运河还在流，只是不再有千杆桅帆。一座镇子用烧砖的窑火给自己命名，而把烧出来的砖瓦，砌进了别人的城——这大概是一处地名与它的土地之间，最实在的一种关系。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