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有寺，后有城：青海丹噶尔与茶马古道上的高原商都

先有寺，后有城：青海丹噶尔与茶马古道上的高原商都

从藏语"东科尔"到丹噶尔厅，一个由寺院生出的地名

一、先有寺，后有城

出西宁西行约五十公里，日月山的影子刚从身后退去，湟水河谷便在眼前铺开。河谷里卧着一座黄土夯筑的方城，城墙周长不到八百丈，放在中原不过是座小县城，却是青藏高原东北缘最有名的一处商埠。它的老名字叫丹噶尔，今天的名字叫湟源。

丹噶尔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它不来自山水，不来自帝王，也不来自某位名人的字号，而是从一座寺院里长出来的。

据《安多政教史》记载，藏历第八饶迥火猴年，也就是公元1476年，东科尔·达瓦坚参出生在康区东科尔的杂尼地方。他自幼出家，先后拜散华扎西坚参、隆务·格德法主为师，系统修习《辨理初级》《波罗密多》《中观论》《正量论》《俱舍论》《毗奈耶论》，学成之后回到故里，募化得到一处名叫"本康岗巴"的本教寺址，建起了东科尔寺，他被后世称为"东科尔活佛"。到第四世东科尔活佛嘉祥嘉措（1639—1683年）时，他曾赴西藏拜谒达赖五世和固始汗，随后上书请求在青海建寺，获准后自西藏来到青海，建噶丹法轮寺，也就是东科尔寺，寺址就在今天湟源县境内。

寺院立起来，人就聚过来。先是僧人，再是香客，然后是背着货物的商贩。游牧的番族渐渐开垦土地，牧而兼耕，依着水土的便利盖起房舍，村落便一处一处连成了片。这个过程被地方志完整地记了下来：

《丹噶尔厅志》卷一《历史》："以丹地原为东科（尔）旧寺，自明末商贾渐集，与蒙蕃贸易，有因而世居者；番族亦渐次开垦，牧而兼耕，各就水土之便，筑室家成村落焉。"（原文引用）

而"丹噶尔"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志书只给了七个字：

《丹噶尔厅志》："丹噶尔，东科尔之转音。"（原文引用）

这也是地名学上一个少见的类型：不是城因寺而建，而是寺先落地，地名随寺而生。先有寺，后有城，再后有商都。

二、筑城与设厅：从牧地到"海藏咽喉"

清政府很快注意到这片地方的分量。它路通西藏，逼近青海边隘，是汉、土、蒙古、回以及远近番人交易之所，被称为"海藏咽喉"。雍正五年，也就是公元1727年，朝廷在此筑城一座，名丹噶尔城。

这座城有多大？地方志留下了精确的数字：

《西宁府新志》："周回长七百七十四丈，高二丈二尺，根厚二丈四尺，顶厚一丈三尺。壕宽三丈，深五尺。"（原文引用）

乾隆九年，西宁道佥事杨应琚奏请朝廷，将高台县拟裁的主簿移驻此地；道光二年，因"商贾云集，事务繁杂"，简缺主簿改为繁缺主簿；道光九年，贸易发展实在太快，索性设置了丹噶尔厅。一座边地城池的行政等级，是被市场的热度一级一级拱上去的。

民国二年，丹噶尔厅奉命改县，取名湟源，取"湟水源头"之意。于是同一座城有了两个名字：一个来自寺院，一个来自河流。丹噶尔是它的商号，湟源是它的户籍。

三、茶马互市：驼铃里的"环海商都"

丹噶尔的兴盛，靠的是一条延续千年的制度。早在唐朝开元年间，这里就初设"茶马互市"。中原需要马匹，高原需要茶叶，两条需求在这片河谷里对接，一接就是一千多年。

到清朝嘉庆、道光之际，民族贸易日渐昌盛，丹噶尔成为西部地区的贸易重镇和畜产品集散地，号称"环海商都"。清末民初，英、美、俄、比等国商人，以及京、津、晋、陕等地巨商大贾纷纷来此驻庄开行，商贸繁盛，被时人誉为"小北京"。

当时的货物流向，大致可以分成三条线：

• 汉地的茶叶、绸缎、布匹、瓷器、铜器，由此向西转运，进入牧区与藏地；
• 高原的皮毛、马匹、鹿茸、麝香、药材、青盐，由此向东下行，销往内地；
• 蒙、藏、回、汉、土各族商人同市交易，用完全不同的语言讨价还价，用银子、银元、茶砖和实物互相结算。

想象一下当年的景象：城外的河谷滩地上支起成排的帐篷，骆驼、驮马挤成一团，毡包外牵着经幡；城门口商队排成长队等待验证入城，马帮的铃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日落。一个高原小城，就这样同时牵着中原的农桑和草原的牧歌。

四、街巷、商号与多民族市井

今天的丹噶尔古城占地二十五万平方米，主街长八百余米，城内商铺民房错落有致，街巷纵横交错。主要建筑群包括拱海门、城隍庙、丹噶尔厅署、仁记商行、文庙、昌耀诗歌馆、镇海协营、丹噶尔演艺厅、迎春门和火祖阁。

这份名单本身就说明了很多。城隍庙、文庙、火祖阁是汉地城市的标配，昌耀诗歌馆纪念的是当代诗人昌耀——他在青海写下大量诗篇；而拱海门外的河谷，曾是藏传佛教寺院的旧地。汉、藏、蒙、回、土几种文化在同一座小城里各占一角，彼此不打扰，又彼此需要。

在丹噶尔，最热闹的不是庙会，而是"排灯"。正月里满城悬挂的排灯，是这座商都自己的节令符号，也让湟源有了"排灯之乡"的名号。

五、老城至今：还在响的驼铃

1950年代以后，随着公路与铁路向西延伸，驼队退出了历史。丹噶尔的老城门重新修起，城墙补上残破的缺口，老街上的匾额一块块挂回原处。2009年，它被评选为"中国最具民俗文化特色旅游目的地"；2010年被评定为国家AAAA级旅游景区；2011年又被列入"西宁八景"之一。

不过，对研究地名的人来说，丹噶尔的价值不在旅游榜单上，而在它完整地保留了地名生成的全过程：寺院先来，人随寺聚，市因人生，城因市筑，最后官府追认这个名字。一条从宗教地理到商贸地理、再到行政地理的链条，被压进了三个字里。

站在湟水边上抬头看，雪山还在，河谷还在，只是驼铃换成了风声。但只要还有人念出"丹噶尔"这三个字，那座寺、那条古道、那群用不同语言讨价还价的商人，就都还在。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