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耳朵上的古老习俗成了郡名:儋耳、苏东坡与海南儋州
海南儋州:从"离耳国"到儋耳郡,再到苏东坡讲学的中和古镇

一、"儋耳":一个从耳朵上长出来的地名
海南岛有很多名字,珠崖、琼州、琼崖、儋耳。其中最古怪的一个是"儋耳"——今天儋州的"儋"字就是从这里来的。
"儋"字在古汉语里通"担",是用肩挑、用肩扛的意思。而"儋耳"作为地名,出自当地古代居民的一种习俗:在耳垂上饰以较大较重的饰物,久而久之双耳低垂至肩,看上去仿佛用肩膀担着耳朵。这种把耳朵变形、装饰的审美习俗,在古代南方民族中流传甚广。
早在这片土地被设郡之前,古籍里就已经记下了相关线索。《山海经·海内南经》记有"离耳国",东晋学者郭璞作注时说得非常直白:
郭璞注《山海经》:"锼离其耳,分令下垂以为饰,即儋耳也。"(原文引用,大意是:把耳朵刻意分离下垂作为装饰,就是儋耳)
也就是说,"离耳"与"儋耳"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前者说的是动作,后者说的是结果。而"儋耳"之所以从习俗之名变成地方之名、进而变成郡名,关键的一步在汉武帝手里。
二、元封元年:海南岛上最早的两个郡
汉武帝元封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10年,汉军平定南越之后挥师南下,在海南岛上设置了珠崖、儋耳两个郡。这是海南岛历史上最早设立的地方政权。珠崖因其地"在大海中崖岸之边出真珠"而得名,儋耳则因当地居民的儋耳习俗而得名。海南后来被称作"儋崖",就是从这两个郡名各取一字合起来的。
关于儋耳郡城的方位,地方志记得很清楚:
《万历儋州志·建置志·城池》:"旧在今州西北三十里高麻都南滩浦。汉楼船将军所筑。仅二百六十步,高一丈四尺。"(原文引用)
"高麻都南滩浦"大致就是今天儋州市三都镇一带,那里至今仍存有古儋耳郡城的遗址。遗址周边旧时的村寨名称里,还留着"赤勇""马栏""王园"这类明显带有军事驻屯色彩的痕迹;以羊姓为首的杜、曹、陈、张、王、许等氏族,据说都是当年随征南下、最终定居海南的中原人氏。两千多年前一支军队的落脚,就这样变成了几个村庄的姓氏。
此后的两千年里,这个名字不断变形:儋耳郡之后,先后有珠崖郡、朱卢县、珠崖县、儋耳、昌化郡、宜伦县、南宁军等名目;明洪武二年,复改为儋州;清沿明制,仍称儋州,州治就在今天的中和镇。

三、史书里的"儋耳",与另一位学者的另一种解释
"儋耳"习俗在古籍里不止一处记载。
《异物志》描写得最为具体:"儋耳之云,镂其颊皮,上连耳匡,分为数支,状似鸡肠,累耳下垂。"(原文引用,大意是:雕镂面颊皮肤,向上连接耳框,分成几支,形状像鸡肠,使耳朵下垂)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温水》引《林邑记》也留下记录:"汉置九郡,儋耳预焉。民好徒跣,耳广垂以为饰。"(原文引用,大意是:汉代设置九郡,儋耳是其中之一;当地百姓习惯赤脚,把耳朵弄得宽大下垂作为装饰)
不过,古人的描述也常常越传越夸张。《儋县志》甚至说当地"其人耳长及肩,每逆风走,则将耳反搭于上,使不窝风"——耳朵长到肩膀,逆风走路还要把耳朵反搭到头上免得兜风。这段话显然已经离开事实很远,却在时间的作用下几乎成了定论。【民间传说】
有意思的是,另一种更严谨的解释来自现代学者。二十世纪六十年代,郭沫若曾两次来到儋州,点校《儋县志》。他从语言学角度提出:"儋与珠崖是一音之变,急言之则为儋,缓言之则为珠崖。"(原文引用)按这种看法,"儋"未必与耳朵有关,而可能是"珠崖"在口语中快读的省音。直到今天,关于"儋耳"到底源自习俗还是源自音变,学界仍有不同意见。
地名释义:"儋耳"最早指当地居民以重饰使双耳下垂的习俗,汉代借为郡名,成为海南岛最早的行政地名之一;后世简化作"儋",沿用至今为儋州。以民俗而非山水定名,是地名中相当罕见的一类。
四、伏波将军与苏东坡:一文一武的教化
儋州的历史上,有两位外来者留下了最深的痕迹。
一位是东汉的伏波将军马援。这位以"马革裹尸"闻名的将领南征交趾,来到儋州北部湾海岸。相传他的战马以蹄掘沙,掘出井泉,百姓为纪念此事建庙护井。此后历朝历代的文人墨客因这口井而纷至沓来,或托物咏志,或瞻井抒情,愣是把北部湾海岸一口普通的古井,写成了海南岛历史上名噪千年的名胜。
另一位是苏东坡。公元1097年4月,苏轼接到再贬儋州的公文,告别惠州和家人,在雷州半岛南端的海边与弟弟苏辙作别,渡过琼州海峡,一路凄风苦雨到达儋州。这一年他已年过花甲。
在儋州三年,苏轼开学堂、授弟子、敷扬文教,把中原文明的种子撒在这座当时还很荒僻的岛上。他与儿子苏过住在桄榔林中的茅屋(后人称桄榔庵),又在城东建起"载酒堂",与当地士人讲学论道。后人把载酒堂扩建为东坡书院,历代修葺,至今仍立在中和镇上。当地人说一句话来概括这段历史:东坡不幸儋州幸。
苏轼在儋州留下的生活习惯也很有意思:他爱吃生蚝,甚至不愿与人分享;他还用当地的山药做出一道"玉糁羹",并写诗称赞"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文化的种子,有时候就是先落在一碗羹汤里的。

五、中和古镇的今天
中和镇是儋州的故城,古称儋耳城,唐代以后长期作为儋州州治。今天走进镇子,青瓦骑楼沿街铺开,椰树高过屋脊,一条小河从镇边绕过。东坡书院、桄榔庵遗址、古城的残墙与几处老碑刻,散落在居民日常起居的空间里,并不显得突兀。
镇上最热闹的时候是节庆。儋州调声是当地独有的民歌形式,男女青年分列两队,拉手对唱,节奏明快,被称为"南国乐府"。这种歌声与两千年前那些把贝壳挂在耳垂上的先民之间,隔着漫长的时光,却共享同一种气质:在一个远离中原的岛上,人们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美的理解——无论是对耳朵的装饰,还是对歌的编排。
一个凭耳朵的习俗立名的郡,最终靠一位老人的讲学立住了文化。今天儋州已是海南西部的人口大市与重要港口城市,但"儋"这个生僻字的读音,仍然把人们的目光引向两千年前的海岛先民。地名的生命力往往就在这里:它把最古老的习俗、最遥远的记忆,压缩成一个字,交给后来的人反复念。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