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刑狱的官职落在地上:河南尉氏与阮籍的长啸台

掌刑狱的官职落在地上:河南尉氏与阮籍的长啸台

河南尉氏:从春秋郑国的掌狱之官,到阮籍登临长啸的那座土台

尉氏古城

一、"古狱官曰尉氏":县名来自一个官名

河南中部有一片平坦得近乎单调的土地,贾鲁河从中间穿过,京广铁路在它旁边跑。这里有一个县叫尉氏。名字听上去像是一个姓"尉"的人家,"尉"字也确实是常见姓氏,但尉氏的来历跟姓无关,它来自一个官职。

"尉氏"是春秋时期的官名,指掌管刑狱的官,相当于"司寇"。这个官名在文献里出现得很早:

《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臣戮余也,将归死于尉氏,不敢还也。"杜预注:"尉氏,讨奸之官。"(原文引用)

东汉学者应劭在注释《汉书·地理志》时把这条线索接了下来:"古狱官曰尉氏。"三国时人臣瓒进一步说明:"郑大夫尉氏之邑,故遂以为邑。"唐代颜师古做了总结:"郑大夫尉氏亦以掌狱之官故为族耳。应说是也。"(均为原文引用)

把这几句话连起来,一个地名的诞生过程就清楚了:春秋时,郑国有一位大夫掌管监狱——古人常以官职为氏,所以这个家族以"尉氏"作为族称;他受封的采邑就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便以"尉氏"称呼这座城邑。官名先变成姓氏,姓氏再变成地名,最后被官府认可为一个县的名称,一用就是两千两百多年。

地名释义:"尉氏"本为春秋掌刑狱之官(即司寇)的官称,郑国大夫以官为氏,其封邑因而得名。东汉应劭注《汉书》称"古狱官曰尉氏",是这一地名来源最直接的文献依据。以官职得名的县级地名,在全国十分少见。

二、从别狱到县城:两千两百年的沿革

在成为县之前,尉氏是郑国的"别狱"——所谓别狱,是都城之外的监狱。一个专管刑狱的地方,慢慢就按着管辖它的官职被叫成了名字。

秦始皇帝三年,也就是公元前219年,此地正式置县,属三川郡。此后两千年间,尉氏的行政归属变动极多:西汉属梁国,汉武帝元狩元年分梁国置陈留郡,尉氏属兖州陈留郡;东汉、三国魏沿袭;西晋属陈留国;北魏兴安初并入苑陵,太安三年析苑陵复置;东魏属梁州开封郡;北齐废县,隋开皇六年复置;唐武德二年,隋将王世充在此置尉州,武德四年改尉州为洧州;此后历五代、宋、金、元、明、清,长期属开封府。1913年以后属豫东道,1983年归开封市至今。

它还有两个古称:尉州与蓬池。蓬池二字来自古代这一带的沼泽水泊,今天早已不见水面,只留下名字。《尚书·禹贡》分天下为九州,尉氏属豫州之域——从大禹的九州,到今天的开封市辖县,同一个名字穿越了整部中国行政沿革史。

尉氏·阮籍啸台

三、阮籍: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竹林七贤"

如果说县名是尉氏的第一张名片,那么阮籍是第二张。

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人,生于汉建安十五年(公元210年),卒于魏景元四年(公元263年)。他的父亲阮瑀是东汉大文学家蔡邕的高足,"建安七子"之一。阮籍三岁丧父,由母亲一手抚养,八岁便能写文章,终日弹琴长啸。

他生活在魏晋易代之际,感时伤乱,又惧被祸,于是纵酒谈玄,与嵇康、山涛、向秀、刘伶、阮咸、王戎交游甚密。《晋书·嵇康传》记下了这个文人集团的组成:

《晋书·嵇康传》:"所与神交者惟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内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琊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所谓'竹林七贤'也。"(原文引用)

阮籍的诗专长五言,有《咏怀》八十二首,嗟生忧时、苦闷彷徨,对现实多有讥讽,被后人称为"正始之音";散文《大人先生传》同样影响深远;他还写有《乐论》,讨论音乐与人心世道的关系。他曾任步兵校尉,后世称他"阮步兵"。

一个县的名字来自狱官,一个县最有名的人物却是一个终身逃避官职的人。这大概是尉氏最耐人寻味的地方。

四、啸台:一抔黄土上的回声

在尉氏县城小东门南侧的城墙上,有一座黄土夯筑的高台,当地人叫它阮籍啸台,也叫长啸台。它不是帝王的祭坛,不是佛道的道场,只是一个文人仰天长啸的地方。

旧《尉氏县志》记载:"尉城之东有啸台,高十五丈,广二丈,为屋三楹,晋阮嗣宗舒啸处也。"志书上还收录了多篇题咏啸台的诗句。台下西侧,清代宣统年间居民曾发现用大筒瓦砌成的七角水井一眼,据说是阮籍花园的故址。

这座台子之所以出名,不只是因为阮籍,更因为历代来尉氏的人都要上去站一站。唐代包融、宋代苏轼、黄庭坚,明代李梦阳,都留下过诗句。苏轼写《阮籍啸台》,也在尉氏驿馆住宿,遇到一位南下的客人,二人不问姓名开怀畅饮,第二天客人南去,竟不知是谁,于是又写下《大雪独留尉氏》一诗。这两首诗都收在《苏轼诗集》第二卷里。

啸台为黄土夯筑,夯层醒目,每层约九厘米。它历经明清和民国,曾四次维修;抗日战争时期黄水泛滥,泛区百姓逃到县城,在台身上挖洞栖身,加之当地群众取土盖房,损坏严重。1957年,啸台被公布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此后又升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今天台子呈不规则圆形,直径约二十三米,高约十米,台顶平台直径约九米。

尉氏·中原街巷

五、地名是刻在大地上的文化基因

今天的尉氏,是郑州、开封、许昌三城之间的一个农业大县,小麦、棉花、花生是主要作物。县城里还留着两件老物件:紫铜钟和太平兴国寺塔。前者是一口铜钟,后者是一座砖塔,都是这片平原上千百年风雨的见证。

开封市民政局在介绍本地地名时写过一句话:"地名,是刻在大地上的文化基因,是铭记民族历史的坐标。"用来解释尉氏再合适不过。一个春秋时期的狱官,一个魏晋时期的诗人,一个两千两百多年没改过名的县——三件事被同一个名字串在一起:尉氏。

站在啸台顶上往四下看,麦田一直铺到天边。这座土台不高,但站上去的人念出的那一声长啸,穿过了一千七百多年的时间。地名就是这样一件容器:它把权力、才华、悲愤与平静,一并装进两个字里,交给后来的人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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