渥洼池里跃出的那匹马：汉武帝为什么肯为一个刑徒赦罪

渥洼池里跃出的那匹马：汉武帝为什么肯为一个刑徒赦罪

甘肃敦煌·《汉书·武帝纪》「马生渥洼水中」背后那个真实的人

一、沙州以南十里的一泓水

从敦煌往西南走三十公里，沙山之间卧着一片水面，古时叫寿昌海，也叫渥洼水。方圆约一里，深浅不测，水边多生芦苇。

在汉代，这一带是阳关绿洲的水源，屯田的卒子靠它活命，野马也靠它饮水。谁也没料到，这泓不起眼的水，会因为一匹马而写进正史，还留下了一首汉武帝亲自写的歌。

敦煌遗书《寿昌县地境》里记得很干脆：「寿昌海出县南十里，方圆一里，深浅不测，即渥洼水也，利长得天马之所。」后面那半句「利长得天马之所」，说的就是接下来这个故事的主角。

二、正史里只有十一个字

《汉书·武帝纪》对这个大事件的全部记载，只有短短一句：「元鼎四年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

「马生渥洼水中」——马从水里生出来。这十一个字太干净，干净到不像真的。《史记·乐书》里记的是「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语气也一样笃定。

于是一匹神马从水里跃出，汉武帝视为太一神所赐，作了《天马歌》，歌里唱「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又唱「今安匹兮龙为友」——这样的马，除了龙，谁也配不上。

但史书太简，简到后人非要追问一句：那匹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答案藏在一条注里。

三、土人、勒靽，与一匹不肯喝水的野马

南朝裴骃作《史记集解》，引了李斐的一段注，把事情的原委说了出来。

注里说，南阳新野有个叫暴利长的人，武帝时因罪受刑，被发配到敦煌一带屯田。他常常在渥洼水边看见一群野马来饮水，其中有一匹毛色神异，与寻常野马全然不同。

野马警觉，人一近就跑。暴利长想了个办法：先扎一个土人，让它手持马笼头和绳索，立在水边。日子久了，野马对这个不动的「人」习以为常，失去戒心。

等到时机成熟，暴利长自己走过去，代替土人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勒靽，趁马不备，一举把它套住。

把马献上去的时候，他心里清楚一匹野马分量不够，于是说了一句改写了这个故事的话——这马不是捉来的，是从渥洼水里跃出来的。李斐把这一层写得明明白白：「欲神异此马，云从水中出。」一匹被驯服的野马就此成了神驹，一个刑徒也就此脱了罪、得了官。

四、从敦煌到长安：天马歌与龙勒山

汉武帝信了。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并不奇怪——他本就是个爱马如痴的人，曾从占卜中得过「神马当从西北来」的说法，还专门派人去乌孙求良马。

几乎同时，千匹乌孙良马送到。西北来的神马之说正好应上了，武帝喜出望外，认定渥洼池这匹就是太一神所赐，命名「太乙天马」，并且兴致上来，作歌以纪。

事情还没完。太始二年，武帝下诏说：西登陇首得白麟，渥洼水出天马，泰山见黄金，这些都是祥瑞，于是把黄金改铸成「麟趾褭蹏」的形状来应瑞。一匹野马，最后变成了货币的形状。

而在敦煌民间，这个故事还有另一种更柔软的结尾。当地人讲，天马被献到长安以后，因为思念故乡日渐萎靡，每天朝着西方悲鸣。汉武帝知道后，把它放了回去。天马一路向西奔到阳关，在墩墩山上愤然甩落皇帝赐的金笼玉勒，那玉勒飞出一百八十里，落地化成了一座山——龙勒山。敦煌人把这一版叫作「寿昌宝骥」。

同一个故事，朝廷记的是祥瑞，边地记的是乡愁。后者没有写进《汉书》，却一直在敦煌人的口中。

五、敦煌廿咏与今天的野马群

渥洼池没有随汉朝一起消失。敦煌藏经洞里出了一批抄本，其中《敦煌廿咏》专门为敦煌的二十处古迹各写一首五言律诗，第五首就是《渥洼池天马咏》，开头写「渥洼为小海，伊昔献龙媒」。

此后一千多年，「渥洼」成了诗里通用的典故。杜甫写「飘飘西极马，来自渥洼池」，苏轼写「收驹时有渥洼姿」，辛弃疾写「千里渥洼种，名动帝王家」。一个屯田卒设下的圈套，成了后世诗人用来夸骏马的标准词。

更有意思的是现实的巧合。今天的敦煌西湖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里，繁衍生息着普氏野马——地球上仅存的野生马种。保护区自2010年和2012年分两批放归28匹，经过十多年自然繁育，野外种群数量已大幅回升。

史书里那句「马生渥洼水中」，今天仍在敦煌的土地上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天马有没有从水里跃出，没有人能证实；但沙山之间的水面一直都在，马群的蹄印也一直都在。

《汉书·武帝纪》：「元鼎四年六月，得宝鼎后土祠旁。秋，马生渥洼水中，作《宝鼎》《天马》之歌。」（原文引用） 裴骃《史记集解》引李斐：「南阳新野有暴利长，当武帝时遭刑，屯田敦煌界。数于此水旁见群野马中有奇异者，与凡马异，来饮此水旁。利长先为土人，持勒靽于水旁。后马玩习。久之，代土人持勒靽，收得其马，献之。欲神异此马，云从水中出。」（原文引用）

• 流传地：甘肃省敦煌市阳关镇一带（古寿昌海·渥洼水，今阳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
• 母题：神兽出水显瑞／瑞应天马（志怪与祥瑞叙事）
• 古籍旁证：《史记·乐书》《汉书·武帝纪》《汉书·礼乐志》；裴骃《史记集解》引李斐注；敦煌遗书《寿昌县地境》；《敦煌廿咏·渥洼池天马咏》
• 异文：《资治通鉴》把得神马之事系于元狩三年，与《汉书》所记元鼎四年不合；敦煌民间另有「寿昌宝骥」传说，谓天马思乡悲鸣，武帝放归，天马在墩墩山甩落金笼玉勒，玉勒飞出一百八十里化为龙勒山
• 民俗与遗存：汉武帝因渥洼出马、陇首得麟、泰山见金等瑞应，下诏改铸黄金为「麟趾褭蹏」以协瑞；渥洼池今为敦煌阳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区，区内放归的普氏野马已形成可自然繁育的野外种群

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