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在天，山陵自出：周穆王与西王母在陇上那一场酒，为什么要等三年

白云在天，山陵自出：周穆王与西王母在陇上那一场酒，为什么要等三年

甘肃泾川回中山与瑶池·《穆天子传》所见人神之约·一个「比及三年」的承诺如何落空

一、陇上一座回环的山

从西安往西北走，出了陇山萧关，就进了甘肃。再往西，到泾川县，会看见一座不高的山，形如倒扣的钟，俗称回山，古称回中山。

「回」这个字怎么来的，有好几种说法。一种说，回是西王母的别称，回山就是西王母之山；一种说，泾水与汭水在山下交汇，水势回旋，形成一个很大的漩涡，所以叫回；还有一种更动人的说法：汉唐时期出使西域的使臣，西出萧关便算出了中原门户，办完差事回到这里，登上南塬，长安已然在望——此地叫「回中」，是「回到中土」的意思。

三条解释各不相同，但它们能同时成立，本身就说明这座山在很多人心里都占着一个位置。山脚下有两潭水：一处是汭水与泾水汇流形成的回水区，水色青青；另一处是山南麓一道山泉汇成的小潭，池边立着亭子，牌坊上刻着两个字——**瑶池**。

二、《穆天子传》里的那三句话

关于这座山最有名的故事，写在《穆天子传》里。

这本书记的是周穆王西行的行程，其中有一段极短的记载：「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译成白话就是：甲子这一天，周穆王以宾客之礼会见了西王母，手里捧着白圭和玄璧，献上锦组一百纯、另有组三百纯，西王母拜谢接受了。第二天乙丑，周穆王在瑶池之上向西王母敬酒。

白圭玄璧是古代邦交中最郑重的信物。周穆王以「宾」的身份相见，又主动献上这些，说明这场会面在文献里首先是一次**邦交**，而不是风月。但这段记载真正流传千古的，是接下来的两首歌。

三、那首歌与那个三年

临别的时候，西王母作歌相送。歌词是这样的：**「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

前四句是景：白云浮在天上，山陵自地而生，路程那么远，山川又把它隔断。后两句是话，也是最动人的一句：「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只要你还活着，还能再来一次吧？

这句问话里有一个很难忽略的细节：她说的是「尚能复来」，不是「必来」。她没有要求承诺，只是问了一句「还能吗」。

周穆王答了。他的答歌是：**「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我回东方去，治理诸夏，让万民都能安生；我会再来看你。等到第三年，我会再到这里来。

一个是问句，一个是明确的回答。西王母问「能吗」，周穆王答「能，三年」。这一问一答，把整件事从邦交变成了一场约定。

《列子》也记了这一场相会，细节与《穆天子传》大同小异。此外，古本《竹书纪年》还留下一条相关的记载：「西王母之来朝，献白环、玉玦。」可见在西周的记忆里，西王母之邦确实是一个需要往来的远方。

四、等不到的那三年

结局是人尽皆知的。

周穆王东返之后，国内的事一桩接一桩。他在西行途中得知徐偃王在淮河流域起兵反叛，不得不急返平叛；此后又南巡，又东征，政务繁剧。三年之期到了，他没有再来。

诗的写法很刁钻。他没有写穆王失约，而是写西王母打开了雕花的窗子往外看，山外传来搅动大地的哀歌——那是穆王所作的《黄竹歌》。既然八匹神骏一天能跑三万里，长安到这里不过两千里，那他为什么不来？

这个问题问得没有答案。而且李商隐问的时候，多半也知道答案——穆王早已去世。他在泾川住过两年多，娶了泾原节度使王茂元之女王晏媄，婚礼就在泾州城里办。后来他在巴蜀接到妻子病逝的消息时，还在写「何当共剪西窗烛」。他诗里问的是穆王，心里想的也许是另一件事。

为了纪念这场相会，传说周穆王在瑶池边亲手栽下了一株槐树，树下立碑，刻着「西王母之山」。槐者，怀也；这个字后来在中国人的情感里，一直带着「等」的意思。有意思的是，泾川一带至今还有好几株树龄逾三千年的国槐。

五、把故事钉在山川上

这个故事之所以在泾川落地，并不只是因为风景合适。

西王母信仰的制度化始于北宋开宝元年（968）。到了泾川，回中山上依山开凿的石窟与楼阁、山南麓的瑶池、池边的夜月亭，就一处处把传说钉进了山川里。「瑶池夜月」是古泾州八景之一，每年农历三月二十、五月端阳、七月十八，四方的人都会赶到这里拜谒。

一处由泉水汇成的清潭，一座形如倒钟的土山，一句「比及三年」的答话——这三样东西在泾川绑了一千多年。今天到瑶池边，还能看见山水的样子：水面倒映着天光，池边立着牌坊。

这个故事留给人最深的余味，其实在那一句问话里。「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它没有要求承诺，只是问还能不能见。后来所有关于离别的心事，几乎都能在这六个字里找到出处。

《穆天子传》卷三（原文引用）：「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乃执白圭玄璧以见西王母，献锦组百纯，□组三百纯，西王母再拜受之□。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天子谣曰：『白云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远，山川间之。将子无死，尚能复来。』天子答之曰：『予归东土，和治诸夏。万民平均，吾顾见汝。比及三年，将复而野。』」 古本《竹书纪年》（原文引用）：「西王母之来朝，献白环、玉玦。」 唐李商隐《瑶池》（原文引用）：「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 流传地：甘肃省平凉市泾川县回中山（回山）、山南麓瑶池与王母宫石窟，泾水与汭水交汇处
• 母题：人神之约与信义（瑶池相会·白云谣与黄竹歌·比及三年之约）
• 古籍旁证：《穆天子传》卷三原文记「吉日甲子，天子宾于西王母」及瑶池之上二歌相和；《列子》记同一事而细节大同小异；古本《竹书纪年》「西王母之来朝，献白环、玉玦」；《山海经》记西王母「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之远古形象；晚唐李商隐《瑶池》为其后最有名的追咏
• 异文：一说周穆王与西王母为邦交性质的礼节性会晤（清顾实《穆天子传西征讲疏》即主此说），一说后人读作人神相恋；答歌文字有作「和治诸夏」与「和洽诸夏」、「万民平均」与「万民均平」之异；再会之期一作「比及三年」，一作「三年将复而野」
• 民俗：西王母信仰制度化的起点为北宋开宝元年（968）；泾川回山旧有农历三月二十、五月端阳、七月十八三度朝拜之俗；「瑶池夜月」为古泾州八景之一；传说周穆王曾在瑶池畔手植槐树并立「西王母之山」碑，泾川境内至今存有树龄逾三千年的国槐数株

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