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笙：云南深山里，一群人说自己是老虎的后代，每年正月把虎祖请回来过年

老虎笙：云南深山里，一群人说自己是老虎的后代，每年正月把虎祖请回来过年

云南双柏小麦地冲·彝族虎崇拜与老虎笙的传说

一、绿汁江发大水那年，仙人背来一块大石

从双柏县城往南进哀牢山，路越走越窄，最后在法脿镇白竹山东麓停下，就是小麦地冲村。村里住的主要是彝族的一支，自称“罗罗颇”——直译过来，是虎人、虎族。

村口的土主庙里，供着一块形似虎头的黑石头。村外石栅门路边，立着石头堆垒的石虎；叫魂梁子的山头上，还蹲着一尊天然的“罗麻”——石虎。

传说远古时候，绿汁江一带年年泛滥，沿江百姓苦不堪言。天上的仙人看不过去，背起一块巨石，想去堵住江水。

走到小麦地冲时，东方发白，天快亮了，仙人现了原形就再走不动，只得把大石分成几块丢在村子附近，变成三道石闸门；仙人自己则在村头村尾化作两只石虎，守着这一方人。

从那以后，村里人不再遭大水。人们为感谢这两只石虎，也为祭祀祖先，就按老虎的习性与动作，编出舞来跳。

二、虎尸化生：头作天头，眼作日月

虎在彝族人的世界里，并不是一种会吃人的猛兽，而是世界的来源。

彝族创世史诗《梅葛》里唱：天造好了还在晃，天神叫五兄弟去引老虎，用虎的脊梁骨撑住天心，用虎的脚杆骨撑住四边，天这才稳当。

接下来是虎尸化生万物：虎头作天头，虎尾作地尾，虎鼻作天鼻，虎耳作天耳；左眼作太阳，右眼作月亮，虎须作阳光，虎牙作星星；虎油作云彩，虎气作雾气，虎血作海水，大肠变大江，小肠变成河；虎皮作地皮，硬毛变树林，软毛变成草，细毛作秧苗。

双柏本地还有一部口传的《老虎笙起源》，说法略有不同：远古没有天地，公虎生下天，母虎生下地；天地不会动，公虎推着天、母虎推着地，天地才开始转。后来虎王闭气而死，虎骨作了撑天的柱子；虎又让天地结合，生出一个姑娘，姑娘与虎结合，生下一对男女，这才有了当地的彝族先祖。

所以在罗罗颇的观念里，自己不是“崇拜老虎的人”，而是“老虎的后代”。彝语里男人自称罗罗颇，意思是公虎；女人自称罗罗摩，意思是母虎。

三、罗罗颇：把自己叫成虎族的那些人

这种认同散在名字里。哀牢山，按当地彝语的意思就是大虎山；楚雄有个村子叫“罗摩”，意为母虎村。

也散在家里。旧时彝族人家的神龛上供着虎形祖灵，门上挂虎头瓢，孩子戴虎头帽、系虎头肚兜、穿虎头鞋。村寨路口设石虎神，山冈水流也常以虎命名。

还散在说法里。当地流传一句俗语：“人死一头虎，虎死一只花。”人活着是虎人，死了返祖为虎，再死一次才归于草木。过去彝族通行火葬，据说正是为了让人烧化之后返祖成虎。

最直接的一份证据，是楚雄一带的彝族人把猫看作虎的同类——家里的活祖先，常年侍奉，禁忌打杀。在这一支人的逻辑里，猫与虎是一回事，虎与祖先是一回事。

这套天地观今天听起来抽象，但它落在生活里其实很具体：一个地方的山水、家门的装饰、孩子的帽子、过年的仪式，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指。

四、从接虎到送虎：八只虎神在村里走了一遭

小麦地冲的虎节在每年农历正月初八开始，到正月十五结束。彝语称“罗麻”，一套流程分四段：接虎神、跳虎舞、虎驱鬼扫邪、送虎。

正月初八是“出虎日”。村人在土主庙前堆起五堆松毛，家家供献，并把鸡毛插在松毛上。仪式由毕摩主持，他端着羊皮鼓、跪地祭献虎神，再拜四方。

接着为八名男子化妆：用毛毡扎出虎头虎皮披在身上，用红白黄三色土浆和锅灰，在脸上、手上、脚上画满虎纹。化妆后的“虎”先叩拜罗麻神石，然后在鼓乐中以山羊祭天，围圈起舞。

虎队进村时排成一条队。走在最前面的是“虎头”罗俄得，村中长老，身着黑布长衫，头戴破草笠，手持长竿，竿头挂一只钻了孔的苦葫芦，里面装着火灰；他后面依次是摇铜铃的山神、化了妆的猫公与猫母、四名穿黑衣敲羊皮鼓的毕摩、一名芒锣手，最后是八名罗麻虎神。

虎舞有十二套，前几套讲老虎自己的事——老虎开路、老虎搭桥、老虎做窝、老虎接亲、老虎孵蛋；后面几套教人干活——老虎驯牛耕地、耙田、播种、栽秧、收割、打谷子。传说老虎孵蛋，孵出了天地、人类和世间生灵。

到正月十五，虎队在虎头带领下从村尾第一家开始，逐户扫除祸祟。每到一家，“老虎”们一边念一边舞，念的是“金银财宝要进来，伤风感冒要出去”。家家拿出猪肉、红糖酬谢。夜里全村聚到村外，把虎祖送走，再一起吃一顿饭。

五、哀牢山里的虎节：今天还在跳

二〇〇八年六月，彝族老虎笙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二〇〇九年，双柏县和法脿镇分别被命名为“中国虎文化之乡”和“彝族老虎笙之乡”。

藏在山里的这套仪式，被外界“发现”得其实并不晚。一九八二年初春，人类学家王秋桂一行二十余人来到小麦地冲，看到在村头迎接他们的八只“老虎”，当场愣住。此后，日本、法国以及国内各地的学者和电视台陆续前来考察拍摄。

一九九四年，老虎笙在澄江“中国傩戏傩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演出引起轰动；一九九七年应邀赴日本参加国际民间艺术演出；二〇〇〇年又赴法国参加国际艺术节。

学者们给了它一个说法：彝族古傩仪的“珍存”，中国彝族虎文化的“活化石”。但对小麦地冲的人来说，理由简单得多——不跳虎笙，心里就不踏实。他们相信，虎祖一年回来一次，看过这一村人，这一年才过得安稳。

这就是虎节的全部道理：一个村子用八只老虎、十二套舞、十五个夜晚，把“我们是虎的后代”这件事，年年重说一遍。说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话还是那句话。

彝族创世史诗《梅葛》汉译本中有一段唱述（大意转述）：“远古的时候，天造好了还在摇晃，天神叫五兄弟去引老虎，用虎的脊梁骨撑天心，用虎的脚杆骨撑四边……虎头作天头，虎尾作地尾，左眼作太阳，右眼作月亮，虎须作阳光，虎牙作星星，虎油作云彩，虎气作雾气，虎血作海水，大肠变大江，小肠变成河，虎皮作地皮，硬毛变树林，软毛变成草，细毛作秧苗。”

• 流传地：云南省楚雄彝族自治州双柏县法脿镇小麦地冲村（彝族“罗罗颇”支系）
• 母题：人兽互化·虎图腾与创世化形
• 古籍旁证：彝族创世史诗《梅葛》（口传史诗，汉译大意转述）；《查姆》；地名与仪式细节见双柏县地方民间资料
• 异文：楚雄《梅葛》作“天神杀虎、以虎骨撑天”；双柏《老虎笙起源》作“虎王闭气而死”；永仁《人和老虎的故事》作“虎抱蛋孵化天地”
• 民俗禁忌：虎节自正月初八接虎、正月十五送虎；旧俗视猫为虎之同类，忌打杀；虎祖一年一回，仪式程序不可省

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