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济堰：南朝人筑的一道堰，让碧湖平原丰饶了一千五百年

通济堰：南朝人筑的一道堰，让碧湖平原丰饶了一千五百年

从木筱坝到世界最早的拱坝，一座至今仍在放水的古代水利工程

一、松阴溪畔的难题：这道堰为什么非筑不可

在浙江丽水莲都区的碧湖平原西南端，有一条叫松阴溪的河。它从群山中奔流而下，原本是这片平原唯一的灌溉水源，却也是最大的威胁：汛期洪水漫溢，淹田毁禾；枯水时节河床干裂，稻田断流。当地百姓长年受“枯槔之劳，浸淫之患”——想引水，要用桔槔一节一节地提；怕洪水，又无处可躲。（旧志语，大意转述）

南朝萧梁天监四年（公元505年），朝廷派了两位司马——一位姓詹，一位姓南，后世合称“詹南二司马”——前来治水。他们不是简单地修一段堤，而是要在松阴溪与大溪的汇合口上游选址，筑一道既能抬高水位、又能让洪水和泥沙顺利下泄的拦水坝。这道坝，就是通济堰。它的名字，也从此成了一个地名。

二、“通济”二字：一道堰的名字与它的野心

“通济”二字不难懂：通，是水道通达；济，是济人济世。把两个字合起来，既是工程目标，也是一种治理的抱负——要的不是把水拦住，而是让水听话地流到该去的地方。

这道堰最了不起的地方，在于它不是一条孤零零的坝，而是一整套网。堰坝只负责把松阴溪的水抬高、引入渠首；真正的灌溉体系，是一条干渠配合几十条支渠、上百条毛渠，加上数十座分水闸门，顺应碧湖平原西高东低的地势，铺成一张“竹枝状”的水网。水从主干流进去，再像竹枝一样一层层分叉，最后流到每一块田里。

• 堰坝：现存拱坝长275米、底宽25米、高2.5米，横卧松阴溪上。
• 干渠：全长约22.5公里，纵贯碧湖平原。
• 渠系：分凿支渠48派（条）、毛渠321条，建概闸72座，另开挖湖塘储水，储泄兼顾。
• 灌区：覆盖约60平方公里的碧湖平原，古称灌田两千顷，折合“灌田二十八万亩”。

三、两项“世界之最”：拱坝与水上立交

通济堰初建时用的是木筱坝——以当地盛产的木桩、卵石和竹木编笼垒筑。这种坝取材容易，却怕洪水冲、怕日久腐朽，常修常坏。到了南宋开禧元年（1205年），参知政事何澹主持将木坝改筑为石坝。工匠采纳当地青年穆龙的建议，先在坝底打入松木桩，再用石块垒砌，石块之间以榫卯式的“雌雄缝”相互咬合。改筑之后的坝体呈弧形，这就是目前已知世界上最早的拱形拦水坝，比国外最早的拱坝早了上千年。弧形坝体把水流的冲击力分散到两岸，坝身因此牢不可摧。

另一项绝活，是“石函”。在堰坝下游约三百米的干渠上，有一座始建于北宋政和初年（1111年）的三孔石桥，俗称“三洞桥”。它的妙处在于：泉坑水从桥上过，渠水从桥下流，两条水道立体交叉、互不干扰，既让山溪水安全汇入松阴溪，又不影响干渠输水。这是我国现存最早的立体排水工程实例，说它是古代的“水上立交桥”并不夸张。

再往下游，还有一件名为“叶穴”的设施，俗称淘沙门。松阴溪挟带的大量泥沙若沉积在渠里，渠水就会日渐变浅；叶穴的作用，正是在洪水期开闸泄洪、顺势把淤沙冲走。坝、渠、桥、闸、塘各有分工，通济堰的每一段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难题。

四、范成大与《通济堰规》：把水写进规矩里

水利工程难在建，更难在管。通济堰之所以能连续放水一千五百多年，靠的不只是石头和木桩，还有一套写下来的制度。南宋时期，诗人范成大出任处州（今丽水）地方官，主持整修通济堰，并制定了一部《通济堰规》，对渠道养护、用水次序、闸门启闭、岁修经费都作了详细规定。这部堰规被认为是世界上最早的水法规之一。（大意转述）

更难得的是“岁修”传统。每年冬季农闲，堰区百姓疏浚渠道、修补坝体，一代接一代，未曾中断。制度加上习惯，让这道南朝人筑的堰始终保持着“活态”——它不是躺在遗址公园里的废墟，而是仍在灌溉着两岸良田、仍为丽水莲都与松阳部分乡镇提供生活用水的现实水利设施。

五、活着的遗产：堰头村的古樟与今天的水声

2014年，通济堰入选首批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把浙西南的古代治水智慧推上了世界舞台。而在当地，它更像一个日常的存在：渠水流经的堰头村口，千年古樟群浓荫蔽日，护岸的古樟把根扎在渠堤上，成了天然的固堤树；岸边还留着詹南二司马庙、历代修堰碑刻、文昌阁、官堰亭、取水埠头、镇水石牛和一条通济古道。

镇水石牛蹲在岸边，是古人用来标示水位、也寄托安澜之愿的旧物；古道上曾经走过挑粮的农夫、巡堰的官吏、写生的画家。一个由水利工程生出来的地名，最终长成了村、长成了路、长成了一方水土的生活方式。水声还在，堰还在——这大概是一个地名能获得的最长的寿命。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