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的锅底，农民把田种到了水面上

在江苏的"锅底"，农民把田种到了水面上

四面环水、五面种植——垛田，一种写在地名里的耕作奇迹

一、锅底洼里的生死题

江苏兴化，地处苏中里下河腹地，是整个江苏海拔最低的地方——平均海拔只有一米五，形如一口大锅的锅底，当地人称之为"锅底洼"。一到汛期，四面八方的洪水都往这里汇聚，庄稼十种九不收。对兴化的先民来说，"在哪里种地"不是一个经济问题，而是一道生死题。这片水网湖荡之地，几乎不给农耕留任何余地。

然而正是在这片"锅底"，兴化人给出了一个流传千年的答案：既然水要淹田，那就把田垫高，垫到水淹不到的地方去。从垛田乡到垛田镇，再到今天的垛田街道，这个地名里的"垛"字，就是答案本身。

先民们在湖荡沼泽间积土成丘，垒土为垛，以垛为田，因圪垛形如小岛，称为"垛田"。——兴化垛田申报世界灌溉工程遗产资料（大意转述）

二、从"浮田"到垛田

垛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代。那时里下河地区还是一片潟湖，先民以木作架，将木架浮于水面，铺上泥土和水生植物，种上作物，称为"浮田"——田是浮在水上的，随水面起伏而不易被淹。到了明清时期，人口快速增长，为了向水要地，兴化人在枯水季节潜入湖滩沼泽，把河底淤泥一罱一罱捞起来，一层一层垒到田上，垒出一块块四面环水的高田，这就是垛田。大的几亩，小的只有几分，高者高出水面四五米，低者也有两三米，远远望去，像从水里冒出来的一座座小岛。洪水再来时，兴化人高"垛"无忧。

有趣的是，南宋时兴化筑城，居然也用上了垛田的思路——挖取河土，在古城北侧筑起高台与城墙，一座"从水里捞起来"的古城，城墙走向随垛块起伏，"非圆非方，凹凸不一"。田与城，都长在水上。

三、四面环水，五面种植

垛田最令人叫绝的地方在于，它连坡面都不浪费。高高的田垛除了顶上的平面，四周坡面也可以栽种作物，当地人概括为"四面环水、五面种植"。垛上种什么？龙香芋、兴化香葱、油菜、瓜果，轮番登场。垛田人家下田就是上船，村里只有水路，田间劳作无舟不行，家家有船、户户荡桨，连走亲戚、娶新娘都要把船摇过几条河汊，水路便是他们的街巷。每年清明前后，千垛景区油菜花开，金黄的花海浮在一格格水面上，小船从"岛"间穿行，被称为"千岛油菜花"，成了兴化最著名的春天。

四、两米长的水瓢

垛田高，浇地便成了一门功夫。垛田人家家家有一柄特制的"戽水瓢"，瓢柄长达两米，农人立于垛边，将长柄水瓢伸到河里舀满水，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水便均匀地洒在垛面上。老辈人总结出三个要诀："远、洒、匀"——水要泼得远，像雨点那样轻洒，同一块地每次浇的量要基本匀。在垛田更高大的年代，一块田浇一次水要三四人接力，像修盘山公路一样在垛上挖出一圈圈小径，一级一级向上翻水。这种独特的灌溉方式，连同圩堤、灌排渠道、水闸构成的复合体系，让兴化垛田在2022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 唐代：潟湖上出现木架铺泥的"浮田"，垛田之滥觞。
• 明清：垒土筑垛成规模，"四面环水、五面种植"的田制定型。
• 2022年：兴化垛田灌排工程体系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五、水里长出的遗产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随着水患渐平，不少高垛被"放岸"挖低、连片成田，古老的垛田矮了一截。但垛田街道的水乡人家依旧家家有船、户户荡桨，田间劳作无舟不行。这块从锅底洼里垒出来的土地，如今既是世界级的灌溉工程遗产，也是菜农们实打实的饭碗。地名"垛田"三个字，是兴化人用一千年的淤泥垒出来的——世上大多数地名来自山水，而这个地名，来自人与水的和解。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