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县名也会搬家:当涂,把淮河边的老名字带到了长江边
从大禹娶亲的涂山脚下,到李白终老的青山之畔,当涂二字跟着南渡的流民走了一千多里水路,最终在长江边安顿下来——中国政区史上,像这样把故土名字背在身上迁徙的县名,并不多见。

一、老当涂在淮河边:涂山脚下的禹迹旧县
当涂这个县名,最初并不属于长江。汉代设当涂县,隶属九江郡,故城远在淮河南岸,也就是今天安徽怀远一带。取名的缘由十分直白——那里濒临涂山,涂即涂山,当涂说的就是紧靠着涂山的地方。
涂山在传说里分量极重。上古洪水滔天,大禹娶涂山氏之女为妻,新婚四天便出门治水,后来三过家门而不入,成为中国人讲了几千年的故事。《史记·夏本纪》记大禹自述:予娶涂山,癸甲,生启予不子——娶于涂山、以天下为先的抉择,被太史公一笔记下。淮河岸边的涂山至今留有禹会村、禹王宫等遗迹,正是这段传说的注脚。老当涂人守着涂山过日子,县名便带着这份古老的家底。
地名释义:当,面临之意;涂,指涂山。当涂即濒临涂山之地,本是淮河南岸一座以大禹传说为背景的古县。
二、永嘉丧乱:一个县名跟着流民南渡
西晋末年,永嘉之乱起,中原士族与百姓大规模南迁,史称衣冠南渡。人到了江南,故土却回不去,东晋朝廷便在南方照着北方郡县的旧名另立侨县,让流民保持原来的籍贯归属,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侨置郡县。当涂县正是其中之一——故土在淮河流域的当涂人南迁后,朝廷便在江南于湖县境侨立当涂县。
于是出现了奇特的一幕:淮河南岸的老当涂依旧叫当涂,长江南岸的新当涂也叫当涂,一个名字,两地共用。对北来的移民而言,这个县名是乡愁的容器——丢了城池,不能丢了称呼。《晋书·地理志》等史籍对这类侨置州县多有记载,大意是说北方流民侨寓江南者,各立郡县以存其旧号。县名搬家,搬家的是人心。

三、隋定姑孰:长江边的当涂坐实了名分
侨县终有落地生根的一天。东晋南朝还推行过所谓土断,把侨居的户口就地编入正式郡县,取消侨民免调的特权——侨县由名不副实渐渐变成实土。当涂县的落地,正是在这样一次次土断中完成的:户籍落在江南,赋税交到江南,县名却始终保留着淮河的记忆。溯江西上的移民潮里,当涂人聚居于姑孰沃野,垦湖为田,聚成市镇,几百年的经营让侨居成了本乡。隋开皇年间平陈,南北重归一统,朝廷着手清理那些名不副实的侨置建置,把当涂县治正式定于姑孰城,也就是今天当涂县城所在地。
从此,长江之滨的当涂从侨居变成了正户,而淮河边的老当涂渐渐废弃湮没,只留下涂山与禹迹供人追想。姑孰城临姑孰溪,据水陆之冲,自六朝起就是江防重镇。城外牛渚矶,后来叫采石矶,突兀江中,向来是渡江咽喉。把县治安在这里,当涂才算真正在江南扎下了根。一个原本属于淮河的名字,从此写进了长江的故事里。
四、青山有幸:李白在当涂走完最后一程
当涂县治南有青山,南齐诗人谢朓曾在此经营山居,后人对青山的偏爱由此发端。唐宝应元年,诗人李白穷困漂泊,投靠在当涂做县令的族叔李阳冰,同年病逝,初葬龙山,后来又由范传正迁葬青山,与他心仪的谢公做了邻居。李白临终写下《临终歌》: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自比大鹏中天摧折,读来令人动容。如今青山脚下李白墓园苍松环绕,历代凭吊题咏不绝。
当涂山水也确实配得上这位诗人。天门山东西对峙,扼守大江,《望天门山》首联写尽其险: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采石矶头,江月如练,民间传说李白醉后入水捉月骑鲸而去【民间传说】,为诗人之死平添了一层浪漫的想象。可以说,当涂的山水因李白而更加有名,李白的终老也让当涂二字带着诗意传扬。

五、千里县名的今天:故土无名,新邑有名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当涂仍叫当涂。有趣的是,如果追根溯源,这个县名的老家其实在淮河,而它的户口早已落在长江边。淮河故地如今属怀远县境,涂山依旧,禹会村的传说依旧,只是当涂二字被南渡的先民完好地带到了姑孰平原。
- 当涂地名经历的三步:淮滨置县——江南侨置——隋定姑孰。
- 侨置郡县制度让当涂、兰陵等许多北方县名在江南延续了生命。
- 青山李白墓园、采石矶、金柱塔,是当涂最有辨识度的文化地标。
- 一个县名跨越南北两千里,本身就是半部东晋南朝移民史的缩影。
地名是人写的。战乱逼得人背井离乡,人又固执地把家乡的名字带在身上,走到哪里安家,就把名字安在哪里。当涂二字从淮河搬到长江,搬的不是两个方块字,而是几代流民对故土最后的念想。
本文地名故事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地名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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