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於菟：农历十一月的黑日，土族村庄为何请七只老虎进村

跳於菟：农历十一月的黑日，土族村庄为何请七只老虎进村

年都乎村·土族於菟驱疫古仪

一、隆务河谷的霹雳炸雷

青海省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境内，隆务河谷中段坐落着一个土族村庄——年都乎。年都乎是藏语，意为霹雳炸雷，消除魔孽。村名本身就带着一声惊雷：仿佛先民初到此地，一声炸雷劈开混沌，从此立寨定居。

这座千余人的土族村寨，身处藏文化腹地，却保留着一项独一无二的仪式：每年农历十一月二十日，村中男青年把自己装扮成老虎，翻墙入户，逐家驱赶瘟疫与邪祟。土族人管老虎叫於菟，这套仪式就叫跳於菟。

【民间传说】据村里老人讲，跳於菟已有五六百年历史。2006年，土族於菟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学者称为研究古代傩文化的活化石。

二、山神庙前的装扮

农历十一月二十日，土族相传是一年里的黑日，妖魔邪祟在这天兴风作浪，须请神虎下山镇压。清晨，全村人先到寺院诵经；正午，各家男主人聚到山神庙前煨桑——点燃松柏枝与炒面酥油，青烟直上，向庙里供奉的二郎神报信求援。

随后是庄严的装扮：七名选定的男青年脱去上衣，用辣椒面和煨桑炉灰涂抹全身御寒，再由化妆师用锅底黑灰在面部与胸背画出虎头脸谱与虎皮斑纹，腿部画豹斑，头发扎成刷形朝天竖起。每人手持一根两米长的树枝，枝头系着写有镇邪经文的白纸幡。

一切就绪，村里的拉哇——藏语意为神人的法师——向神跪拜诵经，把神的旨意传达给七虎，并请他们饮酒驱寒。从此刻起，於菟们不再与人说话：他们已不是七个小伙子，而是七只替山神巡行的神虎。

三、七虎进村

海螺声响过，鞭炮炸响，七虎随着锣鼓冲下山，扑进村庄。村中家家闭户，院门紧锁，但家家院里都摆好了蒸馍、肉食与奶茶——这是给神虎的献礼。於菟们不走正门，翻墙而入，在各个房间跳来窜去，见馍衔馍，见肉叼肉。

按当地俗信，神虎衔走哪家的食物，就把哪家的疾病灾祸一并带走。谁家有病人，要趴在巷道里，让虎从身上反复跳过，象征病魔被神虎踏走。两只年长的於菟随拉哇在村口击鼓巡视，五只年轻的於菟逐院驱赶，喧腾至黄昏。

从屋里到院外，从巷口到村边，七只老虎把整座村庄筛了一遍。这是一场人与想象之敌的年度攻防：瘟疫与邪祟被具象成必须清出家园的入侵者，而村庄用最勇武的姿态，完成了一次集体的宣战。

四、砸冰洗纹：一年灾晦随水而去

驱邪完成，於菟们衔着战利品聚到村口。村民点燃一堆大火，在地上画出火线，人与病灾就此划清界线；随后众虎狂奔至隆务河边，砸开冰面，在腊月的冰水里洗净满身虎纹——纹样随水而去，村庄一年的邪祟也随水而去。

河对岸的邻村这时也要点火烧纸——生怕被赶跑的灾祸窜进自己的地界。这个细节透着高原生活的真实：灾病人人躲不及，谁也不肯替邻居担待。而年都乎人以身作虎，把整村的恐惧主动迎头接下。

洗净的汉子们跨过火堆回村，恢复说话，重新做回凡人。一年一度的神虎任期就此结束，村庄在鞭炮声里，迎来祈愿中无病无灾、人寿年丰的新岁。

五、楚风还是羌俗：一只老虎的来路

於菟这个词本身就是一条线索。《左传·宣公四年》记：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於菟是先秦楚地方言里对虎的称呼。于是一个谜题出现了：长江中游的楚地方言，为何会出现在青藏高原的土族村寨？

学界至今众说纷纭。楚风说认为，这是楚人崇虎傩俗随明代戍边军屯传入同仁的遗存，《汉书·地理志》所谓楚地信巫鬼、重淫祀，正与这套仪式的气息相合；羌俗说则认为，它源自古羌人的虎图腾崇拜，是本地数千年信仰的直接延续。也有人主张，它是多民族文化融合的产物。

无论来路如何，这只老虎已经在隆务河畔跳了数百年。它跳过雪原，跳过土墙，跳过一户户人家门前的病痛与忧惧，最终跳进国家级非遗名录，成为人类学考察者眼中活着的上古之舞。年都乎村名的含义——霹雳炸雷，消除魔孽——与它互为注脚。

《左传·宣公四年》：楚人谓乳谷，谓虎於菟。（原文引用；《辞海》释於菟即虎之别称）

• 流传地：青海黄南藏族自治州同仁市年都乎村 土族
• 母题：瘟疫与驱疫仪式的地方支系（虎图腾遗存）
• 古籍旁证：《左传·宣公四年》谓虎於菟；《汉书·地理志》楚地信巫鬼重淫祀；仪式源流仅见村中口传与非遗调查记录
• 异文：楚风随明代戍边传入说、古羌虎图腾遗存说、多民族融合说
• 民俗禁忌：土族於菟2006年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遗；扮虎者自请神起不得与人说话，冰河洗纹、跨火归村后方可复原

本文民间故事基于地方口传与古籍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传统民间文化与想象力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