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被吐蕃占了六十多年,是谁把它重新带回大唐的?

敦煌被吐蕃占了六十多年,是谁把它重新带回大唐的?

一个沙州豪族出身的子弟,没等朝廷下令,自己带人夺回敦煌,又把十一州图籍送回了长安。

唐代沙州城郭与敦煌绿洲全景

大唐丢掉的敦煌,是敦煌人自己夺回来的。公元848年,一群人披甲执兵,冲进吐蕃设在沙州的州衙,城里的汉人跟着呐喊助威,守将没怎么抵抗就弃城跑了。而这个时候,长安的皇帝还不知道河西出了什么事。

这并不合常理。敦煌是唐朝自己丢的,按道理也该由唐朝的军队打回来。可从它陷落(一般记作建中二年,781年)到848年,已经过去六十多年,足够一个婴儿活到当爷爷。

一、公元848年,动手的是敦煌人自己

动手的人叫张议潮,那年四十九岁。敦煌张氏世代做沙州的州将,是当地数得着的豪宗大族——"沙州陷落后,有张氏世为州将者",说的就是他家。但在848年那天早上,他只是沙州城里一个决定不再等下去的人。

城里最先响起来的不是鼓,是铁甲撞在石板上的声音。

据《新唐书·吐蕃传》记,起事的人拥到州衙门口,坊墙内的汉人听见动静,开门跟着喊。守军没料到这一出,从城中退走。这一夜之后,沙州换了主人。

【原文引用】《新唐书·吐蕃传下》:"众擐甲噪州门,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摄州事。"

问题在于,沙州在河西走廊最西头,长安在东头,中间隔着一整条还在吐蕃手里的走廊。城夺回来了,可谁来告诉大唐?

二、一个本来不必冒险的人,为什么非要动手?

先看他的底子。张议潮生于799年,出生时敦煌已经沦陷十几年。张家是沙州世家,祖父和父亲做过州将,家底厚、人脉广。在吐蕃治下的沙州,汉人是二等,但这样的豪族仍有自己的活法——不体面,却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守着家业等时局自己变,才是当时大多数沙州大族的选择。

他偏选了另一条。十七岁那年——元和十年,815年——他手抄了一首《无名歌》:"天下沸腾积年岁,米到千钱人失计。附郭种得二顷田,磨折不充十一税。"种着两顷地,连十一税都交不上。抄诗的人未必是诗的作者,但抄下这几句的人心里装着什么,不难猜。

此后三十多年,他只做一件事:散尽家财,暗中结交豪杰,收留反抗吐蕃失败后流亡的人。敦煌的名门索氏、张氏、李氏,佛门高僧洪辩,都成了他的同路人。

河西的人心早有痕迹。开成年间(836—840年),有唐朝使者取道河西,甘、凉、瓜、沙几州的城郭还和从前一样;沦陷区的百姓看见使者的旌节,夹道哭着问了一句话。

【原文引用】《旧唐书·吐蕃传下》:"陷蕃之人见唐使者旌节,夹道迎呼涕泣曰:'皇帝犹念陷蕃生灵否?'其人皆天宝中陷吐蕃者子孙,其语言小讹,而衣服未改。"

说这话的人带着口音的唐话,衣服还是天宝年间的式样;他们的父辈或祖辈,就是当年被丢在河西的那一批人。至于他凭什么觉得能赢,要看他准备的那几年,吐蕃自己出了什么事。

莫高窟156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壁画局部

三、信送出去了,等回来的却是一张纸

会昌二年(842年),吐蕃赞普遇刺身亡,无子继位,权臣另立幼主,国中大乱;论恐热与尚婢婢连年互攻,河西的吐蕃守军人心浮动。会昌年间吐蕃又连年灾荒,《旧唐书》说是"人饥疫,死者相枕藉"。张议潮等的就是这几年。

机会到了,剩下的难题是报信。凉州还在吐蕃手中,走大路等于送死,只能派人分道绕行。最后把消息带出去的,是一支向东北迂回的队伍——他们绕过巴丹吉林与腾格里的边缘,走到天德军,今天内蒙古乌拉特前旗一带。

到那里,时间已经是大中四年正月。

消息是靠天德军防御使李丕的一封奏报递到长安的。长安这才明白:河西西端那些早以为丢干净的地方,有人自己回来了。张议潮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朝廷的文书上。

长安的反应不算慢,只是也不算有力。朝廷给了他一个"沙州防御使"的名分,然后就没有然后——援兵没有,粮草没有,河西的仗还得他自己打。

此后他边耕边战,先后拿下瓜、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等州。但河西最难啃的骨头在最东边:凉州——而在啃下它之前,他先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四、他把亲哥哥,连同十一州图籍一起送去了长安

大中五年(851年)八月,张议潮第二次向长安派出使团,这一趟走得很顺。使团首领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哥哥张议潭;同行二十九人,有州人李明达、李明振,押衙吴安正。他们押送的不是金银,是十一州的地图和户口册。

  • 沙州(敦煌)、瓜州、伊州(哈密)、西州(吐鲁番)、甘州(张掖)
  • 肃州(酒泉)、兰州、鄯州(乐都)、河州(临夏)、岷州(岷县)、廓州(化隆)

知识卡片:图籍——地图与户籍册。唐代地方向中央呈报辖区,须同时上缴地图和户口簿册,交出去就等于承认土地与人民一并归附。

长安轰动了。同年十一月,唐廷在沙州置归义军,统领十一州,任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唐宣宗的诏书把这支队伍比作汉代的窦融和李陵。

【原文引用】唐宣宗褒奖张议潮诏(见多种史籍与敦煌学研究论著转引):"抗忠臣之丹心,折昆夷之长角。窦融河西之故事,见于盛时;李陵教射之奇兵,无非义旅。"

喜讯是明面上的,代价却写在敦煌人自己立的那块碑上。《张淮深碑》记张议潭这趟差事,只有八个字:

【原文引用】敦煌写本《张淮深碑》:"先身入质,表为国之输忠;葵心向阳,俾上帝之诚信。"

话说得漂亮,关键在"入质"两个字:明面上是去表忠心,说白了就是去做人质。张议潭被授金吾卫大将军,从此留在长安,再没回过敦煌。张议潮则把哥哥的儿子张淮深带在身边,当成继承人来养。

去的时候是喜事,留下来的,是一个人在长安的一生。

朝廷的猜忌也没有因为这份忠心减少。张议潮命侄儿张淮深率蕃汉兵七千人东征,打了三年,到咸通二年(861年)三月才克复凉州;唐廷随即复置凉州节度使,把凉、洮、西、鄯、河、临六州划出去。归义军名义上的辖区,从十一州缩到五州。

更要紧的是,朝廷需要一份"保证"。咸通八年(867年),留在长安为质的张议潭去世。这一年,六十九岁的张议潮只能自己动身入朝。《张淮深碑》把这趟行程记成:"事有进退,未可安然;须拜龙颜,束身归阙。"——束身,就是把自己捆起来交出去。

他替大唐收回了河西,自己却再没能回到河西。

走之前,他把河西军务全部交给侄儿张淮深。咸通十三年(872年)八月,张议潮在长安去世,七十四岁,朝廷赠他太保。而敦煌那边,把这一切都留在了墙上。

今日敦煌鸣沙山与月牙泉

五、今天去敦煌,还能看见他出行的队伍

莫高窟第156窟,被认为是张议潮的功德窟。窟里有一幅很长的出行图,全长八米多,从南壁一直延伸到东壁南侧。

画面最前面是鼓角与开道的文武随从,有人捧旌,有人持节;队伍中间,张议潮骑一匹白马缓缓前行;后面跟着子弟军组成的卫队。甲片、旌旗、马具都用赭红和石青画成,一千年过去,颜色还没褪干净。这是唐代卤簿制度留下来的图像证据之一,也是中国现存较早的大型出行图。

至于他这个人,史书给的说法并不统一。他收复沙州的确切年份,《唐会要》和《资治通鉴》都系在大中五年,《张淮深碑》和敦煌文书却明写是大中二年——相差三年,学界到今天也没有统一的结论。莫高窟第94、98、85窟里,还留着画师为他绘的供养像。

今天去敦煌,鸣沙山的沙脊上骆驼一队一队地走,月牙泉还是那一弯水;城里卖的壁画复制品中,就有他出行的那一段。

画里的那匹马,还停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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