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桥活了1400年,造它的李春却只留下24个字

赵州桥活了1400年,造它的李春却只留下24个字

唯一记下他名字的,是唐代一位宰相写下的二十四个字。

赵州桥

公元605年前后,一个叫李春的人带着石匠,在洨河上架起一座桥,然后就从史书里消失了。

他造的那座桥,今天还站在河北赵县,扛过十次水灾、八次战乱,还挨过大地震。可要找李春这个人,翻遍《隋书》《北史》,连一行传都没有。先记住一个数字:这座桥的净跨是37.02米——大约十二辆小汽车首尾接起来那么长。在隋朝,敢在一张图纸上写下这个数的人,得有点疯劲。

一、他要造一座桥,却先把桥面往下压

当时北方造石桥,通行做法是半圆拱——像一轮立起来的满月。好看,但有个死穴:跨度一大,拱就得跟着往高处长,三十七米配半圆拱,桥面会变成一道拱起近二十米的坡,车马推到半坡就得往下滑。而赵县恰恰是南北官道上的咽喉,来往的马车多到能把桥面石碾出深槽,桥必须平。李春改用了圆弧拱,把拱压扁,矢高只有7.23米,高与跨之比约一比五。

石匠们蹲在河滩上,抓起一把土,是细沙,攥紧了也从指缝里漏。两岸就是这么软的沙地,却要托住一条官道的全部车马。坡度的问题解决了,可这座桥到底靠什么立住?

二、二十八道拱券并排站着,中间一道砂浆都不抹

李春的办法,是把整座桥拆成二十八道各自独立的拱券,顺着桥宽方向一道挨一道并排砌起来。这二十八道券之间,不抹一点粘接材料,全靠自己咬住自己。

知识卡片:桥梁主拱和桥面之间那块三角形的实心部分叫“桥肩”。把桥肩掏空、在肩上另开小拱,就叫“敞肩拱”。赵州桥在中央大拱两肩各开出两个对称小拱,共四个,是世界桥梁史上的首创。

他用了五样东西把它们绑成一个整体:把二十八道券砌成下宽上窄、向里倾斜的模样,靠彼此挤靠站住;石块之间嵌上铁腰铁;横向穿进五根铁拉杆,两头露在石外,像五道腰带;外缘加勾石咬住主拱石;拱背上再压一层护拱石。每一块拱石的侧面,都凿出细密的斜纹,为的是增加摩擦力。

肩上的四个小拱,顺带还解决了另外两件事:水大的时候能多泄一部分洪,桥身也少了七百来吨的重量。他把能算的都算进去了。

可洪水和车马之外,还有一样东西,不在他的算计之内。

赵州桥·石作细节

三、一条煮饭的船,差点把这座石桥烧塌

明朝隆庆丁卯年,赵县举人张居敬写了一篇《重修大石桥记》,记下的起因一点都不壮烈:几条运薪炭的船泊在桥下过夜,船家生火煮饭,火星窜进桥券的石缝。铁腰铁被烧断,二十八道券就少了相互拉扯的力,开始往外倒,桥面上的人能感觉到脚底下在动。嘉靖四十二年动工修,一直修到万历二十五年冬天才收工——前后三十四年,一座桥修了一代人的时间。

桥又一次被人从火里抢了出来。但它真正的劫数不在明朝,而在一千三百年后。

四、1958年,有人把桥拆开,又砌了回去

1933年,梁思成和莫宗江在河北做野外考察。引他找到赵县的是当地一句童谣:“沧州狮子应州塔,正定菩萨赵州桥。”他在桥下测了又测,绘出平、立、剖三张图,写成《赵县大石桥即安济桥》,1934年发表在《中国营造学社汇刊》第五卷第一期。

“此种敞肩拱桥构造,直至十九世纪末年,始见于欧洲,后于我者千二百年。故在历史上工程上,实皆有无价之奇迹宝也。”
——梁思成《赵县大石桥即安济桥》(原文引用)

但他同时看出了险情:桥东面的中部已经明显往外倾斜,再不管就要塌。1937年战事一起,修桥的方案只能锁进抽屉。这一锁,就是十五年。

1952年11月,文化部派出刘致平、罗哲文等十一人到赵县勘察。第二年冬天,罗哲文带人在桥下连挖四次,从三米多深的淤泥里挖出一千五百多块桥石,还有隋代的雕龙栏板和望柱——那是李春那批石匠亲手凿出来的原件。1955年6月到1958年11月,大修开工。

知识卡片:隋代砌桥用的是“干摆砌筑”——石块之间不放任何粘接材料,纯靠铁件和自重咬合。这次大修改用“压力灌浆”,把高标号水泥砂浆压进石缝,整体性大大增强,却等于换掉了原来的建造工艺。

工程的做法今天看仍会让人心里一紧:除西侧二十三道主拱券和两端金刚墙的一部分外,其余全部拆除重砌;水泥砂浆灌进千年石缝;桥面上下加了两层防水亚麻布和三层沥青。事后据参与修缮的郭瑞恒披露,那次用掉的四百六十多方石料里,新购的约四百方,真正用上旧料的只有约六十方。

将近九成是新石头。

1963年,梁思成在《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里写下了自己的意见,措辞克制,却字字都重。

“直至今天,我还是认为把一座古文物建筑修得焕然一新,犹如把一些周鼎汉规用擦铜油擦得油光晶亮一样,将严重损害到它的历史、艺术价值。……在赵州桥的重修中,这方面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这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
——梁思成《闲话文物建筑的重修与维护》,《文物》1963年第7期(原文引用)

话说回来,当年百废待兴,用古法慢修,经费和工期都撑不住。保住桥,还是保住旧貌,这笔账怎么算都有遗憾。可他这句“遗憾”只说了一半——更难的题在桥面上:今天走上去的人,脚底下踩着的,到底还算不算隋朝那座桥?

赵州桥·桥头风貌

五、真正隋朝的石头,现在不在桥上

今天去河北石家庄赵县,桥还在,横跨在洨河上,全长64.4米。1961年3月4日,它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91年9月,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把它认定为世界第十二处“国际土木工程历史古迹”,在桥头立了铜牌。

1966年3月,邢台大地震,震中离赵县不到四十公里,桥没有塌。你今天在桥上摸到的栏板和望柱,是1950年代按早期式样新做的;而1952年从桥下挖出的隋代雕龙栏板,现在躺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隔着玻璃看人。

至于李春,一千四百年里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生在哪年、死在哪年、究竟是工匠还是工头——史无定论。他留下的全部痕迹,只有唐代中书令张嘉贞在《石桥铭序》里写下的那句:“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制造奇特,人不知其所以为。”


更让人放不下的是,赵县当地到今天还在唱一首民歌:“赵州石桥什么人修?玉石栏杆什么人留?”一代一代唱下来,唱词里给出的答案,是鲁班爷——真正造桥的那个人,被唱丢了。

桥还活着。造桥的人,只剩二十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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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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