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春壶的祖师爷,凭什么是个偷泥的小书僮?

供春壶的祖师爷,凭什么是个偷泥的小书僮?

正史里找不到他的名字,连他的姓都写不准;而国家博物馆里那把据说是他亲手做的壶,到今天也没人能一口咬定。

宜兴金沙寺与偷泥的小书僮

一、一个偷泥的小书僮,凭什么动了祖师爷的手艺?

明朝正德年间的一个清早,宜兴金沙寺的院子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厮蹲在陶缸边,把缸底那层澄过的细泥一点点抠下来,揣进袖子里。他不是寺里的匠人,是主人吴颐山身边的书僮——主人到金沙寺读书,他跟着来,端茶、研墨、扫地,都是他的活。

泥是寺里一位老僧制壶剩下的。老僧不传外人,他就躲在廊柱后头看——看那双手在泥上怎么走、怎么停,怎么用指腹把一道褶子压平;等夜里回到小屋,他再拿偷来的泥,自己抟一遍。

他做的第一件东西,据说并不是壶的形状,而是壶身上那层疙瘩——寺里那棵老银杏的树干上长满了瘤,他用手指一圈圈按上去,把树皮的样子搬到了泥上【民间传说】。这套手艺究竟怎么做的,留下来的记载只有几十个字。

「供春,学宪吴颐山公青衣也。颐山读书金沙寺中,供春于给役之暇,窃仿老僧心匠,亦淘细土抟坯。……世以其孙龚姓,亦书为龚春。」
——明·周高起《阳羡茗壶系·正始》【原文引用】

写这段话的人叫周高起,江阴人,明末的读书人。他在崇祯年间写成《阳羡茗壶系》,全书三千五百字,是中国第一部专门讲紫砂壶的书,供春被他排在“正始”——开山第一人的位置。

可他没见过供春的壶。他是在宜兴吴家的书斋里,看到时大彬仿的一把“供春式”,才敢把这个人写下来;连这个人的名字,他都写得不太踏实。

二、他的壶最贵,写书的人却嫌它丑

他的身份,周高起只用三个字就交代完了:家青衣。不是名士,不是匠户,是主人家的一个仆人。仆人做的东西,按说进不了文人的书房。可到了明末,情形反了过来——苏州画家文震亨在《长物志》里挑茶壶,把当时各色名贵的壶挨个评点了一遍。

知识卡片:青衣——古代指婢女;因为仆役、书僮多穿青色衣服,“青衣”也常用来称呼年少的仆僮。

「壶以砂者为上,盖既不夺香,又无熟汤气。‘供春’最贵,第形不雅,亦无差小者。时大彬所制又太小。」
——明·文震亨《长物志》卷十二·茶壶【原文引用】

最贵,和不好看,写在同一行里。当时的人是真心买、真心用,也是真心嫌它笨——壶身太大,样子不讲究,跟文人的书房不搭。

张岱在《陶庵梦忆》里也记了一笔,说宜兴砂罐“以龚春为上,时大彬次之”。一把砂做的罐、一把锡做的壶,出手就是五六两银子,价钱和商周的铜器摆到了一条线上,他自己都觉得“岂非怪事”。

更早的时候,供春还不是第一个人。金沙寺里那位老僧已经在捏壶了,周高起把他列在“创始”,把供春列在“正始”——一个是最早动手的,一个是头一个被写进书的。老僧连名字都没留下,供春留下了名字,别的什么都没留下。于是问题就变成了:史书上说得这么热闹,那把壶究竟长什么样?

供春树瘿壶细节特写

三、明末名家一批批起来,他的壶却一把都找不到

明末清初的宜兴窑场很热闹。董翰做菱花式,赵梁做提梁式,时朋、时大彬父子接着往前推。时大彬早年就是靠仿供春起家的,后来游了一趟娄东,听了几个文人论茶,改做小壶,从此名满天下。

这些人的壶,今天还能见到。供春的不能。清代的吴骞在《阳羡名陶录》里搜罗得极广,也只能承认自己没有福气;金石学家张廷济一辈子过手的壶不计其数,同样没见过一把真的。(大意转述)

知识卡片:阳羡——江苏宜兴的古称,秦汉时置阳羡县。明清人写紫砂的书,名字里常带这两个字,如《阳羡茗壶系》《阳羡名陶录》《阳羡茗壶赋》。

还有一个更要紧的事实:紫砂也不是从正德年间才有的。一九七六年,宜兴羊角山挖出过一批紫砂残器,年代被定在北宋;一九六六年南京出土的一座嘉靖十二年墓里,有一把紫砂提梁壶,是目前有明确纪年的最早紫砂器之一。这条路,在供春之前已经铺了一百多年。

一个被写进书里、写在开篇位置的祖师,在实物上等于不存在。他留下的还有一样东西,比壶型要紧得多——周高起抄下陶家的话说,供春壶上手能摸到“指螺文隐起可按”,手指的螺纹一按一个印;壶腹中间还留着接胎的棱痕,他把这一条叫做“视以辨真”,是拿指纹去认壶的。

记下这套办法的人,自己一辈子没摸过一把真壶。指纹成了唯一能证明他存在过的东西,也成了四百年后最大的疑点。至于他后来去了哪里、活了多少岁,一个字都没有——他像在那个清早之后就走丢了,直到民国十七年,苏州的一条街上,有人把他的壶从废品堆里重新捡了出来。

四、苏州冷摊上那把缺盖破壶,凭什么值两万金?

那一年,宜兴人储南强在苏州街上闲逛,在一家杂货摊上看到一把紫砂壶。壶没有盖,造型很奇怪,最要紧的是壶把下面刻着两个字——“供春”,铁线小篆。储南强是办过学、当过县知事的人,也懂文物。他没有还价,也没有多问,不动声色地掏出一块银元,把壶买了下来。

一块银元,买回了一个行业的祖师爷。

他把壶带回宜兴,拿给画家黄宾虹看。黄宾虹认定,这是树瘿壶——壶身仿的是银杏树干上结的瘿。消息传出去,有英国人出价两万金要买;抗战时宜兴沦陷,又有日本人出八千大洋。储南强都没出手,后来干脆把壶埋进善卷洞,躲过一劫。

壶本来缺盖。清代制壶名家黄玉麟曾配过一个瓜蒂形的盖,跟壶身不搭;储南强请裴石民重新做了一只树瘿形的盖,又请篆刻家潘稚亮在盖的外沿刻了两行隶书铭文。

「作壶者供春,误为瓜者黄玉麟。五百年后,黄宾虹识为瘿,英人以二万金易之而未能,重为制盖者石民,题记者稚君。」
——潘稚亮刻于壶盖外沿【原文引用】

四十五个字,把一把壶五百年的流转写完了。储南强自己回忆说,这把壶是“神物忽来,重返故里”,他还专门刻了一方“春归”印,打算在家乡西氿边上建一座“春归阁”收藏。至于得到它的年份,多数记述写一九二八年,他自己的文字却像是二十年代初,至今没有定论。

春归阁没建成。时局太乱。一九五二年,他把一辈子的收藏全部捐给了国家,其中就包括这把壶。壶进了国家的库房,问题却没有结束——它到底是供春做的,还是别人做的?

今日宜兴蜀山古南街紫砂风貌

五、国家博物馆里那把壶,是谁做的还没说完

今天,这把树瘿壶摆在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展柜里。通高十厘米,通长十九点三厘米,通宽十二厘米,暗栗色的壶身上满是疙瘩,摸上去像老树皮。

但“供春”这两个字,学界一直没认到底。一九三七年,李景康、张虹合编的《阳羡砂壶图考》就暗示它可能出于吴大澂或后人的仿制;紫砂宗师顾景舟一生看过十三把供春款壶,判定没有一把是真品,晚年甚至改口说它像黄玉麟做的。

研究者徐鳌润走得更远。他考证说“供春”两个字根本不是人名,而是壶名,取的是“壶供真茶”的意思。也就是说,那个偷泥的小书僮,可能从来没有存在过。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人真有其人,壶是后人做的;或者人和壶都是真的,只是后来被换掉了。几种说法各有依据,谁也压不倒谁——于是争论从民国一直吵到今天。

壶还在,人却没定论。

今天去宜兴丁蜀镇,蜀山脚下的古南街还在,蠡河还在,沿街的白墙黛瓦里仍旧开着前店后坊的紫砂铺子。“宜兴紫砂陶制作技艺”也已经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那把壶上,还留着谁也说不清是谁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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