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二字最早的记载,为什么差点被三十元熔成铜水?
它在农家装过两年粮食,在废品站等过熔炉,却把「中国」两个字提前写下了三千年

一九六三年秋天,陕西宝鸡的农民陈堆从自家后院的土崖里刨出一件铜器。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就把它放在阁楼上,装了两年粮食。而这件东西的下一站,是废品收购站的炼铜炉。
它后来有了一个名字,叫何尊。西周早期的青铜礼器,通高三十八点八厘米,重十四点六千克,尊底铸着十二行、一百二十二个字。它从土崖走到展柜的这段路,比绝大多数国宝都险。
一、他以为从土里刨出来的,是一口装粮的铜缸
一九六三年,宝鸡县贾村镇。陈堆租住在别人家的老屋里。那年八月,一场大雨把后院的土崖泡塌了一角。雨停后的一个上午,他去后院,看见塌下来的断面上有一点亮光。
他拿小镢头顺着那点亮去刨,刨出来一件铜器——高不过一尺半,长颈、鼓腹、圈足,四道镂空的棱自上而下贯穿器身,器表刻满一圈一圈的纹路,锈色青绿。他不认识它,只觉得这东西厚实、沉,洗了洗,搁在阁楼上装粮食。
第二年,陈堆夫妇有事要离开宝鸡,临走前把这件铜器托给二哥陈湖保管。兄弟俩围着它看过几回,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件被托付出去的铜器,两年后差点进了炼铜炉。
二、三十块钱卖掉那天,它离熔炉只剩几天
一九六五年,陈湖家里困难到连买盐的钱都凑不出来。他想起弟弟留下的那件铜器,把它背到宝鸡城里,当废铜卖。他先跑了几家收购站,人家都嫌铜锈太重,要他先除锈、只按净铜算钱。锈扒不动,价就上不去。
一直走到市区的一家收购站,那儿的工作人员好说话,不除锈,连锈一起收,给了他三十块钱。三十块,在当时是一个普通家庭能救急的一笔钱。这件铜器被扔进了废铜堆,等着和别处的废铜烂铁一起,被送进冶炼厂的炉子。
知识卡片:尊,是古代的大型盛酒器,也是礼器,祭祀和宴飨时使用。商周青铜器里,尊的体量通常最大、装饰最繁复,也最容易铸上长篇铭文。
就在这几天里,宝鸡市博物馆的干部佟太放,像往常一样去废品收购站转。他一眼看见了废铜堆里那件铜器:造型凝重,细密的雷纹作底,上面压着高浮雕的兽面——巨目、利爪,粗大的卷角从器身上翘出来。他转身回去报告,馆长吴增昆派保管部主任王永光去看,王永光也认定这是件珍贵文物。
博物馆按收购站当初的买入价,三十块钱,把它买了回来。
它成了宝鸡市博物馆一九五八年成立后入藏的第一件青铜器。因为器表那一圈圈兽面纹,馆里登记的名字是「饕餮纹铜尊」。而这个登记名本身就说明了问题: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分量在哪里。

三、进了博物馆,它却在库房里沉默了整整十年
青铜器的身价,一半在器形,一半在铭文。一件商周铜器,哪怕纹饰再漂亮,如果底上一个字也没有,在行家眼里就少一条腿——史书不会记得「某人铸过一件鼎」,只有铭文才会讲出,谁在哪一年,为了什么事,铸下了这件东西。
而这件「饕餮纹铜尊」,看上去光溜溜的。它的内壁底部被两千年的泥土和铜锈糊成一层壳,用眼睛看、用灯照,只是一片斑驳的墨绿。
在当年的行家眼里,一件没有铭文的青铜器,等于没有来历。
十年里,它没有出过展,没有被写进任何一本图录。它安全地待在博物馆,同时也被彻底忘在了博物馆。转机要到一九七五年才来。那一年,它要被送出国门。
四、故宫武英殿里,有人把手指探进了尊口
一九七五年,中日建交之后,国家文物局要筹办一场赴日的中国出土文物精品展。时任国家文物局局长的王冶秋,请青铜器专家马承源赴京组织筹备。马承源从全国各地调集了一百件一级文物,其中就有宝鸡出土的这件饕餮纹铜尊。
在故宫武英殿,他把这件铜尊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一直犯嘀咕:这么大的一件器物,器形规整、纹饰繁复,为什么通体一个字也没有?他伸出手,探进尊口,在内壁底部来回摩挲。指腹下,有一片地方的起伏不对——像是刻过东西。
指尖底下,是一篇被泥土封了两千年的字。
他立刻让人把它送去重新除锈。泥土和锈层一点点剔开,尊的内壁底部露出一篇完整的铭文:十二行,一百二十二个字(其中三字残损,现存一百一十九字),占住内底一百多平方厘米——摊开来,比一个成年人的手掌还小。
铭文记的是周成王亲政第五年的事:成王开始在成周营建都城,四月丙戌这一天,他在京室训诰宗族里的小子「何」,讲何的先父如何追随文王、文王如何受命、武王如何灭商,然后引了武王祭天时说的一句话。
「唯王初堙宅于成周,复禀武王礼福自天……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则廷告于天,曰:『余其宅兹中国,自之乂民。』」——何尊铭文(原文引用,释文参照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展陈释读)
知识卡片:成周,是周成王时营建的东都,位置在今河南洛阳一带,与西都镐京并称,是周王朝经营东方的重心所在。
铭文里最重的是四个字——「宅兹中国」,大意是:我要住到天下的正中来,从这里治理民众。训诰说完,成王赏赐「何」贝三十朋。「何」用这笔赏赐铸了这件尊,把整件事刻在尊底。作器的人名字叫何,这件尊后来也就被称作「何尊」。
因为这次发现,国家文物局取消了它赴日展出的安排。它留了下来。
不过,这篇铭文究竟是谁最先发现的,至今有两说。流传最广的,是上面写的马承源摩挲发现;但据国家档案局第六批《中国档案文献遗产名录》的申报材料,一九七五年展览筹备时对展品做清理保护、除锈时发现铭文的是工作组的徐毓明,而马承源、唐兰、张政烺等专家是在一九七六年对铭文进行释读并发表文章,由此定名「何尊」。两说并存,史无定论。
而铭文里那两个字,从此开始了一段比铜尊本身更长的旅程。

五、三千年前写下的「中国」,今天在宝鸡的一个展柜里
「宅兹中国」里的「中国」,和我们今天的国名不是一回事。今天它是国名、是主权,那时候它只是一个方位。这个词也不是孤例,更早的《诗经》里就出现过它。
「惠此中国,以绥四方。」——《诗经·大雅·民劳》(原文引用)
何尊真正的分量,在于它把「中国」这两个字,以实物的形式钉在了西周早期。它与《尚书》里的《召诰》《洛诰》所记的营建成周之事可以相互印证,起到了补史、证史的作用。
- 一九六三年出土于陕西宝鸡县贾村镇(今宝鸡市陈仓区)贾村塬
- 通高三十八点八厘米(一作三十八点五厘米)、口径二十八点八厘米、重十四点六千克,现存铭文一百一十九字
- 二〇〇二年一月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名录,全国共六十四件
- 现藏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二〇二四年秋季起印上人教版七年级上册历史课本封面
它的分量,后来被马承源自己说破了。一九八八年他到新落成的宝鸡青铜器博物馆参观,听讲解员介绍这是「镇馆之宝」,他补了一句,何尊不仅是镇馆之宝,还应该是镇国之宝。(大意转述)
今天你能去看的实物,就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展柜里那件铜尊上圆下方,四道镂空扉棱把器身分成四面,饕餮纹和雷纹还是三千年前铸上去的样子,只是颜色变成了斑驳的墨绿。
今天去宝鸡,贾村塬还是那道塬,渭水还在塬下往东流。六十多年前那场大雨泡塌的土崖早平了,塬上的人换了几茬,当年装过粮食的那间阁楼也早拆了。
它在土里躺了三千年,差一点就没了。
你去过宝鸡青铜器博物院吗?见过何尊吗?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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