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甲骨文是谁认出来的?那个高价买龙骨的人,第二年投了井
一个国子监祭酒,一堆被当成药材磨成粉的碎骨头,和一场吵到今天也没吵完的"发现之争"。

一、六文钱一斤的药材,为什么让他"见之狂喜"?
一八九九年秋天,北京城来了个山东潍县的古董商。他怀里抱着一包碎骨头——这东西在药铺里叫"龙骨",六文钱一斤,碾成粉就是止血的"刀尖药"。他把包裹摊在国子监祭酒王懿荣面前,摊了一桌子。王懿荣看了很久,没有还价,全买了下来。
一个朝廷任命的学官,为一堆卖不上价的碎骨头掏钱。这不合理。除非,他看见的是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懿荣生于一八四五年,山东福山人,光绪六年进士。此前他已经三任国子监祭酒,京城里都叫他"太学师"。但他另一个名头比官职更响:金石学家。
知识卡片:国子监祭酒是清代最高学府国子监的长官。金石学则专门研究青铜器、碑刻上的古文字与拓片,是后来考古学、古文字学的前身。
按《清史稿》的说法,他"泛涉书史,嗜金石"。青年时代起,他四处搜求古物,三代以来的铜器、印章、残石片瓦,无不珍藏秘玩。
收藏是要花钱的。他后来在一句诗里诉苦:"典衣还惹群书债。"——为了买书典当衣裳,跟小贩赊了账,自己还觉得脸上挂不住。
骨面上的刻痕细得像头发丝,形状又像字又不像字。他把这些刻痕跟青铜器上的金文一条条对着看——越看越像,只是更古。他断定,这是比篆书更早的一种文字。
这样的交易,后来不止一次。刘鹗在《铁云藏龟》的自序里,替其中一批留了底。
"庚子岁有范姓客,挟百余片走京师,福山王文敏公懿荣见之狂喜,以厚价留之。"——刘鹗《铁云藏龟·自序》【原文引用】
短短一年多,他手里攒下一千多片带字的甲骨,其中据传有一片完整的龟甲,刻着五十二个字。只是这批骨头究竟从哪儿来,他始终没弄清楚。古董商一口咬定,出在河南汤阴。
那是谎话。
二、字是他认出来的,为什么这一功差点没算在他头上?
第一个麻烦是:他没留下研究。甲骨到手不到一年,他的手就再也拿不动拓包了。没有考释,没有著作,只有一堆买回来的骨头。
第二个麻烦来自天津。一八九九年秋天,那个潍县商人先带着甲骨去了天津,拿给学者王襄和书法家孟广慧看。孟广慧当场认定这是"古简",催他赶紧去收。
"座上讼言所见,乡人孟定生世叔闻之,意为古简,促其诣车访求。"——王襄《题易穞园殷契拓册》【原文引用】
按陈梦家在《殷虚卜辞综述》里的统计,那一趟孟广慧买下的数量甚至超过王懿荣;只是收藏总数王懿荣更多,约在一千二百片到一千五百片之间。孟广慧还在第二年秋夜把所藏"字精者"摹过一遍,那是目前所见最早的甲骨整理记录。
于是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天津一些报刊开始提"王襄发现说"。学界的回应是回到"发现"这个词本身:农民刨出来不算,古董商看见也不算,只有认出"这是什么"才算。按这个界定,一八九九年的王懿荣、王襄、孟广慧,都是最早的发现者。
谁才是真正的"第一人",到今天也没有公认的答案。
但一八九九年这个年份没有争议。从这里开始,一堆原本要被磨成粉的碎骨头,正式变成了史料。而王懿荣本人,只剩下了最后一年。

三、一个管学堂的文官,为什么被推上守城的位子?
一九〇〇年,庚子。京津一带局势迅速失控,各国兵舰开进大沽口,八国联军从天津往北京推。北京城里,商店关门,能走的都在走。就在这时候,宫里点了一个名字:王懿荣,京师团练大臣。
这个任命本身就透着古怪。一个国子监祭酒,管的是最高学府,从来没带过兵;团练大臣名义上管着京城防务,实际上没有兵、没有枪、没有钱。他后来跟夫人叹过一句:朝廷封了他一个"送死的官"。下属凑起来一千多人,大半是老弱,赤手空拳。
"此一千百人,赤手白战,即有钱也无处筹买。公能捎为捐置否?此垂泣而道之者也。"——王懿荣致张之洞书【原文引用】
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差事,他接了。接下之后做的第一件反常事,是让人把院子里那口大井淘干净、再往下挖深。井壁上积年的黑苔被刮掉一片,露出底下湿冷的砖。仆人不明白为什么要费这个力气,他站在井边说了一句话。
"此吾之止水也。"——《清史稿·王懿荣传》【原文引用】
止水,就是停下来的地方。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口井在等什么。
四、城破那天,他为什么先坐下来磨了一砚墨?
一九〇〇年八月十三日,联军从东面攻城,东便门、朝阳门、东直门同时告急。守东便门的,正是王懿荣。《清史稿》只用了四个字记他这一段:"犹率勇拒之"。第二天,城破了。慈禧太后换上民妇衣裳,带着光绪皇帝往西跑;军机大臣荣禄往南跑向保定。禁卫军闻风而散,团练更不成军。街巷里,烟和枪声一起涨起来。
他走回家,对夫人说了四个字:吾可以死矣。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取过一方旧砚,倒上几滴水,一丝不乱地磨起墨来。外面炮声连天,他一笔一画写下绝命词。
"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于止知其所止,此为近之。"——王懿荣绝命词,落款自题"京师团练大臣国子监祭酒南书房翰林王懿荣"【原文引用】
吞金,没有死。服毒,也没有死。他最后走向院子里那口井。家人跪成一圈哭着劝,被他厉声斥退。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句话。
"吾义不可苟生!"——《清史稿·王懿荣传》【原文引用】
和他一起投进那口井的,是继室谢氏,和守寡的长媳张氏。那年,他五十五岁。当年九月,清廷予殉难的王懿荣世职,赠侍郎,谥"文敏"。他攒下的那一千多片碎骨头,从此成了一件无人认领的遗物。

五、今天去哪儿,还能看见那批差点被磨成粉的碎骨头?
一九〇二年,王懿荣的次子王崇烈为了还债,把父亲旧藏的一千零八十五片甲骨卖给了刘鹗。第二年,刘鹗从自己搜罗的五千多片里精选一千余片,墨拓石印,出了一部《铁云藏龟》——中国第一部甲骨文著录书。
知识卡片:甲骨文是刻在龟甲和兽骨上的商代文字,绝大多数是王室占卜后留下的记录,所以也叫"卜辞"。它是目前所知中国最早的成系统文字。
接力一环比一环紧。刘鹗先在书里断言这些是"殷人刀笔文字"。一九〇八年,罗振玉从古董商嘴里撬出了真正的出土地:河南安阳小屯村——商人为了垄断货源,把汤阴这个假地址瞒了整整九年。一九一〇年,他考定小屯就是《史记》里"洹水南殷墟上"的殷墟。
再往后是王国维。他把甲骨上的商王世系和《史记·殷本纪》一条条对起来,这就是后来的"二重证据法"。在他之前,商朝在很多人眼里还只是一段传说;在他之后,《史记》那几页有了实物撑腰。一九二八年十月,董作宾在安阳主持殷墟第一次科学发掘,中国现代考古学从这片台地上起步。
至今殷墟出土甲骨约十五万片,已发现的单字约四千五百个,被确认识读的只有一千五百个左右。二〇一七年十月三十日,甲骨文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今天去看,最近的两个地方是:山东烟台福山区的王懿荣纪念馆,展柜里摆着他的遗物、旧藏甲骨片,和一块从锡拉胡同那口井里挖出来的井砖;河南安阳的殷墟博物馆,二〇二四年新馆开馆,出甲骨的坑口就在旁边。
当年六文钱一斤的药材,现在是国家一级文物。
去福山那座纪念馆,最安静的是展柜里的两片甲骨。一九九〇年,纪念馆从王懿荣三孙女手里请回来的,就是这两片。柜里的灯很暗,刻痕几乎看不出来。
那口井还在,那些字也还在。
你的家乡有没有出过这种"先被认错、后来才被认出来"的老物件?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

热门文章
镇远:一水分两城的千年回响
泸定桥:大渡河上十三根铁链铸就的铁血丰碑
苏州:姑苏城外的水乡梦境与园林传奇
平遥古城:三千年古城的沧桑记忆
庐山:匡庐奇秀甲天下
成都:一座两千年没改过名字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