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县造的纸凭什么叫宣纸？同一套做法，换条溪水就不行

泾县造的纸凭什么叫宣纸？同一套做法，换条溪水就不行

唐代一本讲绘画的书里就写着“宣纸”两个字，可真正这种纸的诞生，比那两个字晚了四百年

南宋末年，一个叫曹大三的人带着族人翻进皖南的一条山沟。他落脚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田，是抬头看树。这里的田少得可怜——少到一族人靠种地根本活不下来。

他落脚的地方叫小岭，在今天安徽泾县县城西边二十来里的山里。当地有句老话叫“九岭十三坑”：九道山岭，十三条山坑，岭上长着青檀，坑里淌着泉水。曹家是躲战乱来的，没有田就活不下去。可曹大三拿定了主意——不种田，改做纸。

一、他进山第一件事，是抬头看树

曹家人的底气，来自一门他们早就带着的手艺。曹氏宗谱里记着曹大三定居小岭时的光景：此地山陡，田地稀少，没什么可耕种的，于是“以蔡伦术为业”养家。当时纸坊里的人说起自己这一行，不说“造纸”，说“蔡伦术”。

冬天的清晨，山坑里先起雾，溪水贴着石头响，青檀的树皮是灰白色的，一道道纵裂，剥下来手感发凉。曹大三在这样一条沟里转了一圈，看的不是哪块坡地能开成田——他看的是树皮，和山下晒场上的稻草。

族人想不通：放着地不种，一家人吃什么？可他指的那两样东西，山上山下到处都是，一点也不稀罕。真正稀罕的，从来不是原料。

二、山上一种树，山下一种草，凭什么只有这条沟成？

造一张好纸，泾县人手里只有三样东西：青檀树皮、沙田稻草、山泉水。三样少一样都不成。

青檀是中国的乡土树种，树皮剥下来，里面的韧皮纤维又长又韧；显微镜下看，这种纤维的细胞壁腔大，表面还带着皱褶，墨吃进去就存得住，不轻易浮在纸面。沙田稻草不一样，纤维短而软，木质素低，好提炼。

可青檀长城以南到处都长。奇怪的是，能达到泾县这种品质的皮，只有泾县、青阳、宁国一带才有；沙田稻草也一样，泾县、旌德、宣城这一片的最好。同一种树、同一种草，隔几十里，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第三样是水。清代的地方志里特意记下泾县两条水脉——甘坑、密坑，两股水最后都汇进乌溪。宣纸最好的那一档，历来只认乌溪出产。乌溪上游的山泉分两股，一股偏酸，一股偏碱，摸上去一手冰凉。

原料单上写着三样，别处都凑得齐。可就算凑齐了，纸还是不成——差的那一样，恰恰不在单子上。

三、料凑齐了，为什么还要等三年？

真正的对手不是原料，是时间。一张宣纸按老法子做出来，要过一百多道工序，分成原料、制浆、成纸三大段：先把山上山下的树皮稻草，泡、掩、蒸、洗、漂、打成纸浆；再把看不出形状的纸浆，配比、捞纸、晒纸、剪纸，变成一张能用的纸。

最见功夫的是捞纸。匠人站在青石槽边，双手托一张细细的竹帘，往浆水里一沉，再平平抬起。帘面上一层薄薄的浆水滤掉，剩下一层膜，薄得能透光，水从帘边成线往下滴。这一沉一抬，手要稳到几乎不晃。

从原料进山，到一张纸能裁能写，前后要三年。三年里大部分活是等：等皮料泡透，等浆料发酵，等纸在焙墙上烘干。泾县纸坊里传下一句话，说得很实在：

“片纸非容易，措手七十二。”
——泾县纸坊旧谚【民间俗谚】

今天泾县仍有捞纸师傅一辈子只干这一道工序。省级代表性传承人周东红捞了四十年纸，亲手捞出的宣纸超过一千万张——按一年三百天算，平均一天要捞出八百多张，四十年下来，他的双手在水里和竹帘之间重复了上千万次同一个动作。

可比起这三年，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张纸的名字。它比这门手艺，整整早了四百年。

四、唐代书里就有“宣纸”两个字，写的却不是这张纸

“宣纸”这个词第一次落到纸上，是在唐代。晚唐张彦远写了一部讲绘画的书，里面提到临摹前人的画，说家里该备下好纸：

“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
——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原文引用】

同一时期的《唐六典》《旧唐书》里也记着，宣城郡的船上载着纸、笔、黄连一类贡物往长安送。名字的来路很直白：唐时泾县属宣州，也属宣城郡，纸因州名而称“宣纸”，跟产地小岭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是纸张的统称，不是今天的宣纸。研究者的看法是：唐代说的“宣纸”，是宣州一带出产的高级纸的统称；到了宋代，“宣纸”才主要指当地以青檀皮为原料的皮纸——那时候，青檀皮已经上场了，稻草还没进来。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没人记下来的瞬间。有人把撕成丝的青檀皮，和沤软捣碎的沙田稻草，放进了同一个槽里。

长纤维做骨，短纤维填缝。纸是这么活下来的。

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把两种脾气完全不同的纤维揉进一张纸里，很容易一拉就断。曹氏后人一代代试，试到元明之际，这套配方和配套的技艺体系才算立住。做出来的纸，韧性和吃墨两样都占了。

成品拿在手里，纯白细腻，纹理清楚，软却扯不动。对着太阳看，纸面上有一道道隐约的竹帘纹，还有一片片像云一样的痕迹。它不蛀、不腐、不易变色，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千年寿纸”。

• “宣纸”一词最早的书面记载：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 名字来自产地：唐时泾县属宣州（宣城郡），纸因州名得称“宣纸”
• 青檀皮配沙田稻草的真正配方：宋元之际由泾县小岭曹氏一族探索成形
• 宣纸传统制作技艺被誉为世界手工造纸技艺的“活化石”

可这门手艺最不客气的地方在于——它只认那条沟。

五、配方写在纸上，水偷不走

宣纸的配方其实不是秘密。用什么皮、加多少草、哪一道该蒸多久，老师傅说得出，书上也查得到。可别处照着做，做出来的纸就是差一口气——连日本也不例外：日本也从中国运去过宣纸的原料，但因为缺了泾县小岭那一段水，做优质净皮类宣纸，始终略逊一筹。

配方是公开的。水不是。

1915年，泾县宣纸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拿了金奖。此后一百年里，它一直是外界打听这门手艺时最先问起的东西。1995年，泾县被授“中国宣纸之乡”；2002年，被批准为宣纸原产地；2006年，宣纸制作技艺进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9年9月，它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今天去泾县，还能看见这条手艺活着的痕迹。丁家桥镇小岭村的宣纸作坊遗址，2019年被列为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旁边的中国宣纸博物馆1993年就开了馆，近些年又建起中国宣纸小镇，2024年接待游客超过40万人次。光丁家桥一个镇，做宣纸电商的经营户就有1100多户，一年发货超过500万单。

只剩一件事没人说得清：曹大三到底是哪一年进的山。有材料记他生于1204年、卒于1283年，宋绍定二年即1229年迁居小岭；另一些材料记他生于1264年、卒于1341年，1289年才从南陵绿岭虬川迁来。两个说法各成一套，前后差了六十年——宗谱上的墨迹还在，谁也没法替他改。

许湾那间作坊里，水沟一米二宽，从厂房底下穿过去。四口的青石槽还并排摆着，槽底那两个半榫接口也还在。

纸槽空了，水还在流。

你的家乡有没有一种“只有这地方做得出来”的东西？评论区聊聊。关注我，每天带你读一段被忽略的中国历史。

本文基于历史文献整理，旨在传播中国历史文化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