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为什么叫水磨调？一个江西人十年没下过楼

昆曲为什么叫水磨调？一个江西人十年没下过楼

一种只有昆山一地听得懂的唱法，被一个外乡人磨成了全国都要学的东西。

四百多年前，江南有个人把自己关在楼上，很多年没有下来。他叫魏良辅，江西南昌人，客居太仓。他关起门要做的，是一件听上去很小的事——改一个字该怎么唱。

他住的太仓是当时长江口上的大码头。南关驻的兵讲究吹弹歌唱，西关驻的兵讲究拳棒，当地有句老话叫"南关莫开口，西关莫动手"。

一、一个年过五十的外乡人，为什么听一个流放犯唱了三天？

太仓卫的南关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叫张野塘，河北人，因罪发配到此。他抱着从北边带来的弦索唱北曲，太仓人听不懂，也没打算听懂。宋直方《琐闻录》记当时的场面："人皆笑之"。

可魏良辅路过那一次，他站住了。一听就是三天，听完大称其善，两人结为朋友。那年他已经年过五十，膝下有一个女儿，也唱得一手好曲。

后来，他把这个女儿嫁给了这个流放的犯人。

张野塘带来的是北方弦索的路子，魏良辅要改的却是南方的东西。可他偏看上了这人那股跟别人不一样的劲。张野塘后来学了南曲，还把三弦改细了琴身、磨圆了鼓面，起名"弦子"。

顾坚这个名字第一次被写下来，是在魏良辅自己的书里——他把开创之功让给了前辈。

《南词引正》（明·魏良辅）：腔有数样，纷纭不类，各方风气所限，有昆山、海盐、余姚、杭州、弋阳……惟昆山为正声……元朝有顾坚者，虽离昆山三十里，居千墩。精于南辞，善作古赋。扩廓铁木儿闻其善歌，屡招不屈……善发南曲之奥，故国初有昆山腔之称。

但他要面对的麻烦不是别人笑不笑他，是这副腔调再不动，就出不了昆山。

二、他为什么肯用十年，去改一句唱腔里的口型？

早期南曲的毛病明摆着：用吴地土音唱，出了本乡，词就没人听得懂；伴奏多数时候只有锣鼓，盖住的却是人声；有的地方还要人帮腔，李渔把它说成"一人启口，数人接腔"。

更难的是南北两套彼此不通。北曲靠弦索撑着，声大气粗；南曲要靠嗓子一路细下去，气息又容易虚。有人硬把弦索塞进南曲里，魏良辅形容那是"方底圆盖"——怎么放都不合适。

他是吃过败仗的人。他本来唱的是北曲，输了一场，才掉头一心钻南曲。

《寄畅园闻歌记》（清·余怀）：良辅初习北音，绌于北人王友山，退而缕心南曲，足迹不下楼者十年。当是时，南曲率平直无意致，良辅转喉押调，度为新声。疾徐高下清浊之数，一依本宫；取字齿唇间，跌换巧掇，恒以深邈助其凄唳。

这十年他不是闭门造车。他每有一点心得，都要去请教驻军南关的一位户侯过云适，非要等这人点头才肯定稿。

可十年过去，最硬的疙瘩还一个字没动。而那个疙瘩不在嗓子上。

三、最难的一关，为什么不在嗓子，在一个字上？

他先动的是读音。南曲原来用吴地土音唱，出了这一带，词就听不懂了。魏良辅改用"中州韵"——当时各地官场和书坊大致通行的读音。

然后是"依字行腔"。汉语一个字有平上去入四个声调，他要求旋律跟着声调走：声调往上，旋律往上；往下，旋律往下。唱错一个调，听众听见的就是另一个字。

最麻烦的是咬字。他要唱的人把一个字拆成三截——字头、字腹、字尾：出口先起头，中间拉长，最后收声。收得干净，别人听着才不糊。

节奏他也动了。原来的慢板已经够慢，他还在板与板之间加"眼"，再把整段放慢一倍，四拍拉成八拍，好让那些细碎的腔有地方安放。

他不赶速度。他要慢到每一个音都听得见。

这条路看上去走不通。他是江西人，在太仓是客；年过五十，十年不露面；而苏州城里名气最响的曲师袁髯、尤驼，路子跟他不一样。

他到底改成了什么样？当时人描述这件事，只用四个字。

四、"调用水磨"这四个字，到底是怎么磨出来的？

这四个字出自明末曲家沈宠绥的《度曲须知》。他把魏良辅做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度曲须知·曲运隆衰》（明·沈宠绥）：嘉隆间，有豫章魏良辅者，流寓娄东鹿城之间，生而审音，愤南曲之讹陋也，尽洗乖声，别开堂奥，调用水磨，拍捱冷板，声则平上去入之婉协，字则头腹尾音之毕匀，功深熔琢，气无烟火，启口轻圆，收音纯细……腔曰昆腔，曲名时曲，声场禀为曲圣，后世依为鼻祖。

"水磨"两个字不是说水，是说木工。俞平伯解释过：吴地的红木作坊打磨家具，最后还要用木贼草蘸水一点点磨，磨出来极细致滑润，苏州人管这叫"水磨工夫"。

可到这一步，它还只是"唱"——坐着唱，唱散曲，不登台，没有戏。要变成台上的一出戏，还得有人按新腔的规矩写剧本。

嘉靖末年，梁辰鱼写出《浣纱记》，讲吴越争霸、范蠡与西施的故事，是第一部按新腔写的传奇。戏一演，新腔从堂会走上了舞台。朱彝尊后来说，别的传奇弋阳腔班子还能改调子拿去唱，唯独《浣纱记》改不了。

他改的是一个字怎么出口，动的却是整个戏台。

乐队也跟着换了一遍。原来的锣鼓退到后面，笛子成了主奏，两旁再配上箫、笙、三弦、琵琶、月琴和鼓板。

这套唱法后来风光了整整两百年——然后输给了一群唱大白话的人。

五、风光了两百年，它为什么输给了"乱弹"？

万历以后，局面是"四方歌者皆宗吴门"。1598年汤显祖的《牡丹亭》问世；入清后，洪昇的《长生殿》写于1688年，孔尚任的《桃花扇》完成于1699年。

变数出在乾隆年间。那时的扬州是全国最大的戏窝子，两淮盐务为了接驾，把各路戏班分成两拨备着。李斗在《扬州画舫录》里把这名字写得很清楚。

《扬州画舫录》（清·李斗）：两淮盐务，例蓄花、雅两部，以备大戏。雅部即昆山腔；花部为京腔、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簧调，统谓之乱弹。

昆曲被归进了"雅部"。这两个字听着体面，其实是一道墙：它成了席面上的珍馔，成了少数人才能听懂的事。墙外那个"花部"，唱的是大白话，调子慷慨，锣鼓一响血气都跟着动。乾隆年间的人说花部的戏"其词直质，虽妇孺亦能解"。观众就这样一点点走了过去。

1790年徽班进京。徽班把各路的腔揉在一起，磨出了皮黄，京剧就这么长了出来。昆曲从全国头把交椅，退回了少数人的案头。

差一点它就没了。1921年，苏州桃花坞的五亩园里，几位曲家拉着上海实业家穆藕初出钱，办起一所昆剧传习所，招的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艺名里都带一个"传"字。学生出科时还有五十多人，最后剩下十八位，时称"十八顶网子"。

• 昆山腔：元末明初，昆山千墩人顾坚"善发南曲之奥"，明初始有此名
• 水磨调：明嘉靖、隆庆年间，魏良辅在太仓改定，"调用水磨，拍捱冷板"
• 昆剧：嘉靖末年梁辰鱼《浣纱记》首次以新腔演传奇，清唱由此变成戏
• 世界非遗：2001年5月18日，昆曲列入联合国首批"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

1956年5月18日，《人民日报》为它发过一篇社论，题目叫《从"一出戏救活了一个剧种"谈起》。

它活下来了——只是从此以后，要专门去学、专门去看。

今天到苏州，中张家巷14号那座清代会馆全晋会馆还在。2003年11月，中国昆曲博物馆在这里挂牌，馆里那座古戏台木雕一层叠着一层，旁边还有一处按明代厅堂复原的室内戏台。

唱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笛声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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