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侯乙编钟一钟能敲两个音,为什么两千多年没人信?

曾侯乙编钟一钟能敲两个音,为什么两千多年没人信?

那句话在当时没人接得住。第二年,一座泡在水里的墓,替他把话接住了。

曾侯乙编钟三层钟架全景

一九七七年,山西太原。有人请黄翔鹏用一套两千多年前的编钟敲支曲子,敲的是《东方红》。他从上到下挨个敲过去,正鼓部敲完了,缺一个音——那首谁都会唱的歌,在这套钟上敲不全。他绕到钟的侧面,又敲了一下。那个缺席的音,从侧面出来了。

在场的人没往深处想,他起初也没有。一套编钟一个音,这是常识,教材和博物馆的说明牌上都这么写。可接下来几个月,他在陕西、甘肃、山西、河南看了几十套先秦编钟,越看越觉得不对:钟体正面铸着花纹,偏右那一小块还额外铸了一朵小花纹;翻过来看内壁,正对这两个位置,各留着一片被锉磨过的痕迹。

一、他偏要说出这件“书上没有的事”

花纹和锉痕,都是人手上的活。他一套一套测过去,侧鼓音和正鼓音稳定地差着三度——这不是偶然,是铸钟的工匠有意做出来的。

他把这件事写成文章,投给了《音乐论丛》。文章只刊出了上半部分,“一钟双音”那几段一个字也没登出来。他先向老师汇报过,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硬邦邦的。

「文献上没有的东西,你不要讲!」——这是黄翔鹏当年汇报“一个钟能敲出两个音”时得到的回答。(据音乐学界回忆文章)

这话不算无理。编钟是有固定音高的打击乐器,一口钟只发一个音,从汉朝往后人们一直这么认为。要推翻它,得拿出书上写过的、或者地底下挖出来的东西。他两样都没有。

二、“一口钟一个音”,这条常识是怎么来的?

答案在两个字上:失传。编钟兴起于西周,鼎盛于春秋战国,可秦汉以后就渐渐衰落。西汉初年,双音的技术还在往下传;再往后,铸造它的手艺断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没了。

知识卡片:一钟双音——敲击编钟的正鼓部与侧鼓部,会发出两个不同的乐音,通常相差三度。它靠的是钟体的合瓦形结构:钟口不是正圆,敲正面时侧面不振,敲侧面时正面不振,两种振动互不干扰。

一九五七年,河南信阳出土了一套春秋编钟,中央民族音乐研究所派王世襄等人去考察——他们是在“一钟一音”的认识下做的这次考察。第二年录《东方红》,这套钟缺一个“变宫”音,有人随手在钟的枚上敲了一下,音出来了,当时只当偶然。真正把它当真的,是二十年后的黄翔鹏。

曾侯乙编钟甬钟与铜人立柱细节

三、一篇被砍掉一半的论文,拿什么翻案?

难题在于,他手里没有“说法”,只有“现象”。钟为什么能发两个音?振动到底是怎么走的?他自己也讲不清楚。乐律上的规律未必就是物理上的规律——这个质疑很硬,硬到绕不过去。

更难的是他这个人。一九六九年他被下放到团泊洼干校种菜,为了不中断研究,他一个人搬进化肥仓库去住,浓烈的气味天天呛着嗓子,一住四年,气管从此坏了。多年后他儿子说,干校的化肥味道,最终杀害了他。

一个被化肥熏坏了气管的人,手上没有一个字。

一九七七年过去了,他要等的那件东西,还没有从地下出来。

四、那套刚出水的钟,为什么会替一个活人作证?

一九七七年九月,湖北随县擂鼓墩,驻军雷达修理所扩建营房、开山炸石,从红色砂岩里刨出一大片松软的褐色泥土。所里两位负责人是业余文物爱好者,觉得不对,要求施工时小心,又几次跑到县文化馆去报告。

第二年二月,推土机又推出一层人工铺砌的石板,工程停了。湖北省博物馆的谭维四带人赶来,探明这是一座大型岩坑竖穴木椁墓。五月十日,发掘正式开始。打开墓室,里面灌满了水,两百多平方米,像个游泳池;谭维四决定先抽干。水一天天退下去,五月二十三日凌晨,三层的钟架从中室的水里露了出来。

钟架呈曲尺形,长七米四八,六个佩剑铜人立柱托着横梁,挂钟的横梁一层比一层长。连钟架用铜,合计四千四百二十一公斤。这套钟下葬的时间约在公元前四三三年——那一年,孔子去世已经四十六年。

等钟身擦干净,人们看见了黄翔鹏要找的东西:钟体正面和偏右那一小块上,各用错金铭文标着一个音名——两个位置,两个不同的字。

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把答案刻在了钟上。

人们把钟翻过来。内壁上,正对这两个位置,各是一片被锉磨出来的调音槽——和他在陕西、甘肃那几套钟上看到的痕迹一模一样。学术界随后给这两个音定了名:正鼓音、侧鼓音。

  • 全套编钟 65 件,分三层八组悬挂,钟体总重 2567 公斤
  • 钟体、钟架、挂件上共有 3755 字铭文,其中出现十二律及其异名 28 个
  • 45 件甬钟、19 件钮钟,都具备“一钟双音”
  • 同出的编磬、建鼓、琴、瑟、篪、排箫、笙等音乐文物,共 125 件

最早从水里浮上来的,其实是一只巴掌大的漆木鸳鸯盒,考古队当时叫它“小鸭子”。盒盘上一面画着《击鼓图》,一面画着《撞钟图》;撞钟图上,乐师戴着面具、举着木棒,从钟的侧面敲下去——这套钟怎么演奏,图上画着。

至于钟为什么能发两个音,最后由中国科学院的陈通、郑大瑞讲清楚了:合瓦形的钟体,两个基频互相抑制。乐律上的规律,确实是物理上的规律。

墓主人也弄清了,叫曾侯乙,是战国早期曾国的国君。钟上铸着他的名字,按学者的大意转述是“曾侯乙制作,用到自己死去”。麻烦的是,“曾国”这个名字在先秦文献里几乎找不到:随州一带的铜器上到处是“曾”字,史书里却只有“随”。学者至今仍在争,这两个名字会不会是同一个国家。

博物馆展厅里观众与编钟

五、两千四百年过去了,这些音还听得见吗?

听得见。出土当年的八月,随县就用这套原件办了一场演奏;一九七九年九月它进了北京,一九八六年三月和一九九七年春又在武汉响过两次。复制件后来去过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听过这些声音的人将近十亿人次。二〇〇二年,它被列进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文物;二〇二五年四月十七日,又以文献的身份入选《世界记忆名录》。

「希腊的乐器是全世界都承认的,可是希腊的乐器是竹木的,到现在不能保存下来,只有中国的乐器还能够使我们听到两千年前的声音。」——小提琴家梅纽因

今天去武汉,湖北省博物馆里,那六个佩剑铜人还托着横梁,那些钟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隔着玻璃,铜色是暗的,锈是绿的,锈上还留着当年锉过的痕。

铜人没松手,钟就还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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