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张唐朝的脸,要画七道工序
「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温庭筠在《菩萨蛮》里写的这位女子,光是梳妆就用了整整一阕词的篇幅:敷粉、画眉、贴钿、点唇、簪花,最后前后各立一面铜镜,人面与花色在镜光里互相辉映。这不是词人的想象,而是长安城里每天都在发生的日常。铅粉、黛眉、额黄、花钿、斜红、面靥、点唇——一张唐朝的脸,要过七道工序,其讲究程度,比今天任何一套美妆教程都繁复。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套妆容竟然还惹得大诗人白居易提笔写诗痛骂。一张脸,怎么就惊动了朝廷命官?

洗尽铅华的「铅」,真的是铅
一切从底妆说起。《说文解字》对粉的解释干脆利落:「粉,敷面者也。」先秦时期的女子,敷面用的多是研得极细的米粉——「粉」字从米从分,本义就是米做的妆粉。但米粉附着力差,出个汗就花脸,于是更高级的替代品出现了:铅粉。铅粉又称胡粉、铅华,由铅加工而成的白色粉末,细腻、附着力强,遇水不化,一经问世便成了底妆主角。成语「洗尽铅华」说的就是把这一层铅粉洗掉、素面见人的意思——这个成语能流传到今天,恰恰说明铅粉敷面在古代有多普遍。当然,铅是重金属,长期敷在脸上会导致面色发青发暗。古人未必懂毒理,但历代医书里已经有人提醒铅粉伤肤,敦煌壁画和唐代陶俑上那些面色异常白皙的女子像,多少也留下了时代的痕迹。
先剃掉真眉毛,再画一只假的
底妆之后是眉,而这恐怕是最让现代人瞠目的一步。东汉刘熙在《释名·释首饰》里写道:「黛,代也。灭眉毛去之,以此画代其处也。」——把天生的眉毛统统拔掉,再用矿物颜料「黛」在原处画一对新眉。眉形的审美在唐代几经变迁:初唐尚细长,如远山含黛;盛唐流行阔眉浓黑,唐人笔下常见「翠眉」「黛眉」之说;唐玄宗还曾命画工绘《十眉图》,把鸳鸯眉、小山眉、五岳眉、三峰眉等十种眉式定为范本——此事散见于宋人笔记,是否确凿为学界所疑,但唐代眉式之多样,从出土陶俑千姿百态的眉毛上足以确认。眉毛甚至能传达国运与心绪:白居易《时世妆》里「双眉画作八字悲」,说的正是元和年间流行的八字眉——两道眉画成八字下垂,整张脸看上去像在悲啼。并非人人浓妆。杨贵妃的三姐虢国夫人自恃美貌,不施粉黛就骑马入宫,张祜《集灵台》记之:「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素面朝天这个成语,源头就在她身上。
额头上涂金色,眉心贴金箔
再往上看,是额黄与花钿。《木兰诗》里那句「当窗理云鬓,对镜帖花黄」,说的就是女子在额头上涂染黄色的额黄妆。这种妆容大约在南北朝兴起,学界常见的一种推断是它受了佛教造像金身的影响——佛相庄严,涂金于额,人间争相效仿,到唐代蔚然成风。花钿则更精致:用金箔、翠羽、螺钿、鱼鳃骨、彩纸等材料,剪裁成梅花、月牙、小鸟等形状,贴在眉心或额前。温庭筠《南歌子》写「脸上金霞细,眉间翠钿深」,眉间那一点翠色,就是花钿。这不是文学夸张。新疆吐鲁番阿斯塔那唐墓出土的绢画《弈棋仕女图》上,女子眉间与额前的妆饰清晰可辨;同墓出土的实物花钿残片,薄如蝉翼的花瓣形金箔至今仍在。关于花钿的起源,民间流传着一个故事:南朝宋武帝之女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一朵梅花飘落额前,拂之不去,留下五瓣花痕,宫女争相模仿,是为「梅花妆」——此事出自《太平御览》所引《杂五行书》,多半是附会传说,但唐人爱贴花钿,是实打实的。
太阳穴一抹红,嘴角一点黑
面颊两侧还有两处妆饰,今天看来相当「离谱」。其一是斜红:在太阳穴附近、眼尾两端,用朱红画出两道月牙形的红色痕迹,宛如伤痕。唐宋人笔记里记载了它的来历:魏文帝曹丕的宫人薛夜来,某夜撞上水晶屏风,愈后脸颊留下两道疤痕,反而更得宠爱,宫人竞相效仿,以疤痕为美——这段故事见于后世笔记,细节难以确证,姑妄听之,但斜红妆在唐代确实流行,出土绢画与陶俑上那两抹殷红历历可见。其二是面靥:在嘴角两侧的酒窝处,点出两枚红点或黑点。有一种散见于古籍记载的说法称,面靥原本是宫廷妃嫔月事来临的暗号——点了靥,便不再为帝王侍寝——后来才演变成纯粹的装饰。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里专门记过这种妆:「近代妆尚靥」,并说点靥之风的盛行与上官昭容(上官婉儿)有关。此说自然也只是唐人的一种追记,未必可靠。
白居易为什么气到写诗
七道工序画完,最常见的成品,却被白居易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在《时世妆》里写道:「时世妆,时世妆,出自城中传四方。时世流行无远近,腮不施朱面无粉。乌膏注唇唇似泥,双眉画作八字悲。妍媸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元和年间,一种从城市传开的妆容席卷四方:脸颊不施朱红,脸上不打粉底,嘴唇用乌黑色的唇膏涂抹得像泥,眉毛画成八字下垂。白居易看不下去了,诗的结尾更是上纲上线:「元和妆梳君记取,髻椎面赭非华风。」他认定这种「椎髻赭面」的妆束来自胡风,非华夏正统。平心而论,白居易的焦虑大可不必——唐朝本就是胡汉交融的时代,长安城里的妆容时尚本来就随着西域风尚不断翻新,诗人眼中的「亡国之兆」,不过是时尚的自然流转。杜甫在《丽人行》里写曲江边的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浓妆之下,依然是自然舒展的神态之美。传为周昉所作、今藏辽宁省博物馆的《簪花仕女图》更是直接留下了唐代妆容的图像档案:画中五位女子云髻高耸,簪着牡丹、芍药,蛾眉短阔,额前妆饰隐约可见,那正是唐人审美的真容。
最后一步:点唇,只点中间
七道工序的最后一步是点唇。唐代口脂又称唇脂,以朱砂、紫草等颜料调入兽脂制成,装在小盒或小管里随身携带。杜甫在《腊日》诗里写过「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说的是朝廷在腊日向臣下赏赐口脂、面药的惯例——一支口脂,要用翠管盛着、银罂装着,规格之高,足见当时人对唇部的讲究。有趣的是,唐代点唇并不把整个嘴唇涂满,而是先用粉把原本的唇色盖住,再以唇脂点出理想的唇形,追求的是「樱桃小口」。白居易的家伎樊素善歌,诗人以「樱桃樊素口」相夸,这一审美便从此定格,一直影响到今天。至于唇样的各种名目,散见于唐宋人笔记,其中以樱桃口最为深入人心。
一千多年前的美妆内卷,比今天狠多了
回看唐朝女子的这张脸:米粉与铅粉打底,拔眉重画,额染金色,眉心贴金箔翠羽,太阳穴描红,嘴角点靥,最后以乌膏或朱红点唇。七道工序,每一步都有诗为证、有文物为凭。美从来不是现代人的专利,一千多年前的长安女子,早已把一张脸经营成了艺术品。只可惜,那层层铅粉之下,是她们不知道的健康代价;而白居易的愤怒,则成了我们今天窥见当时时尚潮流的最生动记录。如果真有穿越的机会,回到长安街头,这七道工序的妆容,你敢上手画哪一款——是素面朝天的淡扫蛾眉,还是让白居易摇头叹息的元和时世妆?欢迎在评论区聊聊。喜欢这类藏在文物与古籍里的中国历史故事,别忘了点个关注,下一篇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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