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盘棋的工夫,斧柄烂了:围棋为什么又叫烂柯?古人下棋有多疯

围棋

西晋年间,浙江信安郡有个樵夫叫王质。这天他进山砍柴,走到石室山深处,看见几个童子在一块石头上下棋唱歌。王质放下斧头看入迷了,童子递给他一枚枣核似的东西,含在嘴里,竟不觉得饿。不知过了多久,童子抬头说:你怎么还不回去?王质起身去拿斧头,斧柄已经完全烂掉了。等他回到村里,同辈的人都已不在人世。

一盘棋没看完,人间已过百年。这就是围棋最著名的别名——烂柯的由来。柯,就是斧柄。这座山后来被叫做烂柯山,至今还在浙江衢州,山下的石梁洞传为王质观棋处。一个人对一件事痴迷到什么地步,才会被后人说成观棋忘世?围棋在中国人手里玩了两千多年,它到底有什么魔力,值得把整部文化史都赌在上面?

先说一件容易让人意外的事:围棋的记载,比绝大多数我们以为很古老的玩意儿都要早。围棋在古代的正名是弈字,《说文解字》解释得很干脆:弈,围棋也。最早提到下棋这件事的,是《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也就是公元前548年,卫国大夫宁喜拥立卫献公复位,大叔文子评价这件事,说了一句: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下棋的人举着棋子拿不定主意,就赢不了对手。这是围棋在中国典籍里的第一次亮相,一出场就被拿来比喻政治上的优柔寡断。可见在春秋时代,围棋已经是人们熟悉的东西,否则拿去打比方,听的人也未必懂。

战国时期还出过一位职业棋手的雏形。《孟子·告子上》里,孟子拿学棋举例: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全国下棋最好的弈秋,教两个学生下棋,一个专心致志,另一个心里想着天上会有大雁飞过、要用箭去射它。两个人一起学,成绩天差地别。孟子说这不是聪明不聪明的问题,是专不专心的差别。要不是全国第一的棋手可以当教材用,孟子也不会拿他打比方,可见战国时高水平棋手已经非常有名。这是古书里第一次留下有名有姓的棋手,可惜只留下秋这一个名字,姓什么,谁都考证不出来了。

到了战国和汉代,围棋的名声其实有点尴尬。《论语·阳货》里孔子说过一句重话: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者乎?为之,犹贤乎已。整天吃饱了不想事,那不行——不是还有下棋的吗?玩玩这个,也比闲着强。这话半是调侃半是训诫,说明当时正统观念里,下棋算不上什么正经事。真正给围棋翻案的,是东汉的史学家班固。他写过一篇《弈旨》,说围棋上有天地之象,次有帝王之治,中有仁义之理,下有成败之机。一盘棋被他说成了小宇宙,天地、政治、仁义、成败全在里面。班固是写《汉书》的人,分量摆在那儿,从这以后,围棋开始往雅的方向走。这篇文章流传过程中文字略有出入,具体是哪一年写的已不可确考,但立意是从这里立起来的。今天能看到的汉代画像石上,也常有两名男子隔案对弈的场景,山东、四川都有出土,可见汉人确实把下棋画进了死后的世界。

魏晋南北朝是围棋的第一个黄金时代。这个时期的人给它起了两个别名,一个叫坐隐,一个叫手谈,都出自《世说新语》的记载: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坐着下棋等于隐居,落子无声却句句交谈——把一个游戏拔高到这种地步,古人的浪漫确实夸张。也正是在南北朝,烂柯的故事被写进了《述异记》。这部书托名南朝梁的任昉,实际成书年代学界还有争论,但故事本身在唐宋已经家喻户晓,孟郊的诗里就用了烂柯的典故。至于王质含的那颗枣核是什么,书里没有交代,后人有的说是仙枣,有的说是棋子,谁也说不清,这大概正是传说的好处,留一道门缝,让人自己往里想。

唐代,围棋正式进了编制。朝廷在翰林院设待诏一职,专门收留有才艺的人,随时为皇帝服务。《新唐书·百官志》里写明,待诏中有善棋者,称棋待诏。也就是说,从唐玄宗那个年代起,靠下棋吃饭是可以领国家俸禄的,这大概是中国最早的职业棋手。最出名的一位叫王积薪,玄宗时的天下第一,后人托他之名写了围棋十诀,第一句是不得贪胜。关于他还有个著名的故事:安史之乱后王积薪避难入蜀,夜里投宿一家山中民舍,只有婆婆和儿媳在家。他睡在堂屋,听见隔壁婆媳俩隔墙下盲棋,一人一句报棋,招法精妙。天亮后王积薪恭恭敬敬请教,婆婆说可传你一二,让他摆一局,然后说:此局已胜,只在几个子上下功夫——这个故事出自唐代《集异记》,属于小说家言,王积薪金洗手谈第一的名声却是实打实的。围棋大约也在唐代东传日本,遣唐使把它带了过去,民间流传吉备真备入唐学棋的传说,那是后世的附会,当不得真,但遣唐使船上有会下棋的人,应该是靠谱的。

宋代人对围棋的热情,从皇帝身上就能看出来。宋徽宗写过一句诗:忘忧清乐在枰棋。这位治国不行的皇帝,写起下棋倒情真意切。南宋绍兴年间,棋待诏李逸民编了一部棋书,干脆就拿皇帝这句诗命名,叫《忘忧清乐集》。这本书今天还在,是现存最重要的宋人围棋文献,里面保存了最早的棋谱,包括孙策、吕范对局的那一局——真伪当然有争论,但它把宋以前的名局攒在一起,功莫大焉。北宋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还认真计算过围棋的变化:棋盘纵横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他算出可能的局面大约需要用万字连写五十二次才能记下。这个数字当然不能和今天的3的361次方直接对上,沈括自己也说是粗算,但一千年前有人愿意为一个游戏算它有多少种变化,本身就说明了围棋的分量。北宋还有一部《棋经十三篇》,托名张靖所作,开头就说:持重而战者生,轻佻而死者。把《孙子兵法》的话法直接搬进了棋盘。

至于文人为什么爱棋,唐人已经写得很直白。白居易有诗: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两个和尚在竹林里下棋,一坐就是一天。刘禹锡送一位棋僧出门远游,写观棋的感觉:初疑磊落曙天星,次见搏击三秋兵。起先像满天星斗撒在棋盘上,再看又像秋天的兵阵杀声四起。一个游戏能让诗人看出星象和战争,也难怪士大夫把它当成交友的工具。更夸张的是东晋的谢安,淝水之战前线和八万晋军对阵百万前秦大军,他在建康与人下棋赌别墅,捷报送来,看了一眼继续下棋,只是淡淡说了句:小儿辈遂已破贼。《世说新语·雅量》记下了这一幕,说他下完棋回内室,木屐底齿都踩断了都没察觉——喜极而忘屐齿,这一段细节是否实录,历来有人怀疑,但谢安用一盘棋表演从容,确实成了后世名士风度的标准样本。

琴棋书画,这四个字今天人人会说。排在第二位的棋,特指围棋。回头看这条两千多年的线索:《左传》里它是政论家口中的比喻,孔子那里它是消食解闷的杂艺,班固把它捧成天地之理,魏晋人叫它手谈坐隐,唐朝给它发俸禄,宋朝为它编棋书写棋谱,最后连一枚烂掉的斧柄,都变成了千年地名。一代一代中国人,把各自的时代心事都摆进了这三百六十一个格子里,难怪王质看一盘棋,就忘了人间百年。

你下过围棋吗?如果穿越回古代,你是愿意做那个观棋忘归的樵夫,还是灯下苦练的棋待诏?评论区聊聊。喜欢这类冷门历史的朋友,点个关注,下一篇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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