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宋仁宗庆历年间,大约公元一千零四十年代,江南某个作坊里,一个刻字工匠捣鼓出了一套印书的新办法。他没有官职,没有功名,正史里没有他的传记,生卒年、籍贯、生平事迹一概无考。关于他的一切,包括他的名字,全靠同时代一位大学者在笔记里记下的三百来个字,才没有彻底失传。这个人叫毕昇,他发明的东西,叫活字印刷。
说到中国古代四大发明,印刷术是绕不开的一项。可很少有人细想过一件事:造纸术有蔡伦,火药是历代方士炼丹炼出来的,指南针的源流也能在文献里摸出一条线,而活字印刷术的发明人毕昇,在全部传世文献里,只有《梦溪笔谈》一段话提到了他。一段话三百余字,这就是人类技术史上一位关键人物的全部档案。
要理解毕昇做的事,得先看看他之前的世界是怎么印书的。雕版印刷在唐代已经相当成熟,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咸通九年,也就是公元八六八年刻印的《金刚经》卷子,是目前所见有明确纪年的最早雕版印刷品之一(学界通常这样认定),刀工纯熟,墨色均匀,可见这门手艺在那之前已经发展了很多年。五代时期,宰相冯道奏请朝廷校刻儒家经典,沈括在笔记里写道:自冯瀛王始印五经,已后典籍,皆为版本。从此雕版印书成为书籍生产的主流。
雕版印刷有一个绕不开的死结:一页书,就要刻一块版。一部大书动辄几千块版,刻工要在木板上把整页文字反着刻出来,刻错一个字、崩坏一刀,轻则修补,重则整版报废。刻好的书板还要有专门库房存放,北方许多书坊的火灾记录里,毁于一旦的常常就是这些积累了几十年的书板。书板越攒越多,财富越攒越多,风险也越攒越大。
就在这种格局里,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沈括这十一个字,记下了一次根本性的转折。布衣两个字值得咀嚼——那是一个连名字差点都留不下的平民工匠,在书坊林立、雕版成熟、看起来没有什么革新空间的时代,换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不再一页一页刻整版,而是把字一个一个单独做出来,排成一版,印完拆开,下次再用。
沈括把毕昇的方法记录得极其细致,细到我们可以据此复原整个流程。先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薄得像铜钱的边缘,每字为一个印,刻好之后放进火里烧,让泥字变成坚硬的陶质。这不是随便的泥,是要选细腻的胶泥,刻坏一个就废一个,做几万个泥字本身就是一项浩大工程。
排版时,先准备一块铁板,板上铺一层松脂、蜡和纸灰的混合物。取一个铁框放在铁板上,按版式把泥字密密排进去,排满一版,拿到火上烤,药料稍稍熔化,再用一块平板压一压字面,版面就平得像磨刀石一样。整个工艺沈括只用了几十个字:持就火炀之,药稍熔,则以一平板按其面,则字平如砥。字面平整,墨色才能均匀,这是活字印刷成败的关键一步。
效率账目沈括也算得很清楚:若止印三二本,未为简易;若印数十百千本,则极为神速。印两三本书,摆字拆版反倒麻烦,可印数是几十上百上千本时,活字的优势就完全压倒雕版了。而且毕昇设计了双版流水线:常作二铁板,一板印刷,一板已自布字,此印者才毕,则第二板已具,更互用之,瞬息可就。第一版刚印完,第二版已经排好,两板轮换,印刷一刻不停。这不就是现代印刷流水线的雏形吗?
细节里还藏着他惊人的预见性。常用字损耗大、重复多,所以每一个常用字都做了好几枚,像之、也这样的虚字,每字备了二十多枚,以备一版之内重复使用。不用的时候,按韵部分类,贴上纸签,装进木格,活脱脱一座小型字库。遇到冷僻字没备着,现场用草火烧制,瞬息可成。这套备字、检字、补字的方案,跟后世活字车间的管理逻辑几乎一致。
沈括还特意记了一句:不以木为之者,文理有疏密,沾水则高下不平,兼与药相粘,不可取。意思是木头材质纹理疏密不一,沾水后会高低不平,还容易跟药料粘连,不如烧过的泥字,用完再加热让药熔化,用手一拂,字印自己就脱落了,干干净净不沾污。这句 why,说明当时有人试过木活字并且失败了,毕昇选胶泥是权衡之后的结果——泥字经火烧定型,遇水不变形,回收便捷。
接下来是最动人的一句话:昇死,其印为予群从所得,至今宝藏。毕昇去世后,他的泥活字被沈括的子侄辈收藏,到沈括写笔记时还宝藏着这批字。全中国唯一知道毕昇方法细节的人里,沈括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假如这位学者没有把邻居的发明写进《梦溪笔谈》,毕昇和他的活字,就会像绝大多数古代工匠的巧思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今天我们说毕昇发明活字印刷,依据的正是这一段三百余字的记载——一位大科学家的随手一笔,保住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毕昇是什么样的人?文献没有给出答案。因为沈括早年随父亲在南方多地任职,而北宋刻书业的中心正在杭州,学界多推测毕昇是杭州一带的刻字工匠(这只是常见推断,无确证)。上世纪九十年代,湖北英山发现一方刻着毕昇名字的墓碑,有学者认为正是毕昇的埋骨处,但年代、身份均有争议,至今没有定论(此类争议需另行考证)。我们唯一确定的,是《梦溪笔谈》里那个布衣毕昇。
毕昇之后,泥活字在宋代文献里几乎没有再留下痕迹,这门技艺传得并不顺。到元代,农学家王祯在《农书》里专门写了一篇造活字印书法,记载他自己请工匠造木活字数万枚,试印六万多字的县志,不到一个月就印成百部(大意如此,字句或有出入)。王祯还设计了两架大转轮,按韵排好字盘,坐在两轮之间转动取字,以字就人,省去来回奔走——把毕昇的思路向前推了一大步。
早期活字印刷的实物线索,更多出现在西北。甘肃、宁夏等地发现的西夏文印本中,有一些被学者认为是活字印本,其中泥活字的判定在学界仍有讨论,但整体上,西夏、回鹘地区的活字遗存为这门技术的传播提供了实物佐证(细节尚在研究之中)。
把眼光放到世界范围:现存最早的金属活字印本,是朝鲜半岛一三七七年印造的《直指心体要节》,如今收藏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学界通行的认定)。欧洲方面,谷登堡约在十五世纪五十年代用金属活字印出《四十二行圣经》,活字印刷从此在欧洲掀起阅读革命。无论从哪条线看,毕昇都比他们早了三百年以上。
一个常被讨论的问题是:活字在西方掀天动地,在中国却始终没有取代雕版,为什么?学界有几种通行解释(并无单一结论):汉字总数以万计,备字成本极高,而字母文字只需几十个字母;雕版一旦刻成可以反复刷印几十年,是书坊的重要资产;雕版版面可以保留名家书法、方便刊刻插图,中国读者对版式之美有偏好。活字技术在中国并非失败,而是被另一种更稳固的生产方式平衡掉了——但它的技术思路,经由记载与传播,最终在金属活字上开花结果。
回头看这段一千年的历史:一个布衣工匠,用胶泥和铁板敲开了活字时代的大门;一位大学者,用三百字把他写进了永恒。毕昇的泥活字最终下落不明,但技术没有死。今天你随手打印一份文件、点一次印刷,背后那条技术线的起点,就是庆历年间作坊里那些薄如钱唇的泥字。技术史从来不只有发明家,还得有替他们记下一笔的人。
你还知道哪些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古代发明人?或者,如果你是沈括,会替哪一门即将失传的手艺写一笔?评论区聊聊。喜欢这类冷门历史故事的朋友,点个关注,下一篇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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